第600章 尘埃落定(2/2)
“在朕眼中,小七胜过你何止百倍。”元和帝掷地有声,字字铮然:“一个为夺储位,便能构陷两朝老臣,逼得忠良血溅金殿以证清白的人;一个贪欲熏心,累得生母不得不自尽全节的人;一个勾结外敌、药害君父、兵围朕之母族的人……”
“也配质问朕所选之储君?”
“又有何颜面,嫌恶朕择定的江山继任之人!”
秦王被这一句喝得连退三步,几乎站立不稳。
元和帝的声音却愈发沉冷,道:“朕不选你是因为,你心中从未装过这江山社稷,从未念及天下苍生,更忘了谢氏先祖披荆斩棘、夺下这份基业是何等不易!”
“你满心满眼,只有权位,只有你自己。”
秦王喘息着想要辩解,元和帝却已继续道:“你真以为秦氏余孽与你交易,索要三郡以做秦嗣封国,便会真心助你?”
“他们要的是天下大乱,要的是谢氏骨肉相残!待你我父子、你与兄弟斗得两败俱伤,他们便可坐收渔利,光明正大地竖起‘讨逆复国’的大旗……”
“偏生你蠢钝如斯,竟急不可耐,自己咬钩!”
秦王闻言,如遭雷击,面上血色刹那褪尽。
父皇……竟然全都知晓?
是谁走漏了风声?
究竟是谁背弃了他!
谋士见状,深吸一口气,猛地撞开身前的兵卒,疾步冲向御阶。
远离了秦王,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草民……幸不辱命。”
秦王:???
他最倚重、最信任的谋士……竟是父皇的人?
那他这数月来的谋划与动作,在父皇眼中,岂非如同赤身裸行,一览无遗?
原来他所以为的天衣无缝的谋划,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的时机,从头到尾都是笑话。
“为什么……”他喃喃道,不知是在问谋士,还是在问御座上的元和帝,“既然早知我心怀不轨,为何不直接杀了我?为何要等我走到这一步……等到我众叛亲离,等到我……”
几乎同时,殿宇高处的梁木间传来机括转动的细响。
数十上百支弩箭从藻井阴影中探出,寒芒齐齐对准了他与身后亲卫。
殿外更传来沉闷整齐的脚步声。
而护在他身前的赵指挥使,更是将刀横在了秦王脖颈上,好心解答:“因为,陛下要一网打尽啊。”
有人弃械伏地,有人血溅华宜殿。
一场逼宫谋逆,死伤最重的,是尘埃落定后的这场清洗。
宫人们跪在地上,清洗着地板上的血迹。
庭院里夜色清冷,照得青石板路一片惨白。
元和帝立在窗前,看见殿外的那株垂丝海棠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墙上,枝丫嶙峋,像一句写了一半、再也无人续上的偈语。
天家之事,自古如此。
……
宴府。
宴大统领屏退左右,把自己独自关在书房里。
他对着铜盆里跳动的火焰发了会儿怔,这才从竹篮里摸出一沓纸钱,一张一张,缓缓投入火中。
陛下……
您且安心上路吧。
他定当竭力劝服瑞郡王遗孤,为陛下您择定一个极尽哀荣的谥号,再备下一场风光体面的身后大典,必叫您走也得走得堂堂正正,万世留名。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陛下……”
也不知是铜盆里跃动的火光太晃眼,还是烟灰呛着了……
宴大统领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砸落在手背上。
就在宴大统领神伤难抑时,耳畔忽地传来一道嗓音。
熟悉得令他脊背生寒,厌恶得叫他牙关发紧。
“父亲这是在……提前为自己烧纸钱么?”
“怎么,您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也晓得儿女们待您去后……根本不会费心给您烧半张纸钱?”
宴大统领猛地抬头,怀里的纸钱簌簌落进火盆,瞬间燃起一团亮焰。
“宴……宴嫣?”
“你怎会在此?”
“你不是该在……”
宴嫣歪了歪头,笑意在唇角漾开,眼底却一片冰凉:“在哪儿?淮南吗?”
“父亲真以为,那个自大蠢钝的废物,能将我带走?”
“不瞒父亲,他已经死了。”
“如今尸骨……怕是都叫野狗分食干净了。”
“他浑身上下,最有价值的,也就那张面皮了。”
“父亲若是念他……”
“不如早些下去陪他。”
宴大统领恍然:“你们……是在做戏?”
“那陛下呢……陛下他究竟……”
不知是残存的良心刺痛,还是这些年积压的愧怍终于翻涌……
宴大统领死死盯着宴嫣,追问的话脱口而出。
宴嫣脸上的笑容倏地敛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
“陛下仁德贤明,自当千秋万代,福寿绵长。”
“秦王败了。”
“远在淮南的瑞郡王遗孤,也已伏诛。”
“他们安插在各处的爪牙,正被逐一拔除肃清。”
“要不了多久,这大乾江山,便会是另一番崭新气象。”
说到此处,宴嫣话音微顿。
“只是不知……这把清算的刀,何时会落到父亲头上。”
“为免陛下为难,也免父亲的谋逆行径牵连整个宴氏……”
“还请父亲,自行了断罢。”
宴嫣说话间,缓缓屈膝,行了一个端正的大礼:“女儿宴嫣,在此……”
“恭请父亲赴死。”
宴大统领颓然一笑:“我真是老了……竟被你们算计到这般田地。”
“我可以死。”
“但在那之前,我要见陛下。”
宴嫣轻轻摇头,语气不容置疑:“我劝父亲,还是别再去碍陛下的眼了。”
“秦王都要死了。”
“父亲以为,陛下还会对您网开一面么?”
“再者,若是您到了御前,忽然又发了病,或是发了狂,冲撞乃至伤了陛下……”
“那时,要赔上性命的,就不止父亲一人了。”
“整个宴氏一族,都得为您这最后一疯……陪葬。”
宴大统领喃喃重复:“发病……发狂?”
宴嫣:“怎么,父亲难道不知自己有病吗?”
“心疾……也是病。”
“可比那些头疼脑热难治得多。”
“因为你这病,我与兄长……也都不大正常了。”
“可你恨错了人,报复错了人……”
“你最该恨的,该是那个你又敬、又怕、又心疼了一辈子的……母亲啊。”
“父亲,您下去找祖母算账吧,不要逼女儿亲自动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