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夜来旧人(2/2)
“眼睛怎么了?”
“他看我的时候,眼神是往下走的。”薛君怜的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从我脸上,往下走。走到脖子,走到……胸口。他以为我没看见,可我看见了。他嘴上说着什么‘见了小姐便有了’,心里想的,不过是这副皮囊罢了。”
刘英脸色微变,握紧了女儿的手。
“还有那个李砚。”薛君怜继续说着,声音依旧平静,“他说什么‘向往那个心中有江湖,却甘愿为我洗手作羹汤的人’。娘,您听明白了么?他想要的是一个有本事的女子,可这女子有了本事之后,还得甘心情愿地为他放弃本事,回家给他做饭洗衣服。这不是喜欢,这是收藏。跟收藏一件名贵的瓷器有什么区别?”
刘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另外三个就更不用提了。”薛君怜从母亲肩上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里,“一个从头到尾都在偷瞄我身后的丫鬟,一个拼命吹嘘自己家中有多少良田,还有一个,我问他喜欢什么颜色,他说‘但凭小姐喜欢’。连自己喜欢的颜色都没有主见的人,将来能有什么担当?”
她说完了,屋里陷入一片寂静。
刘英沉默良久,终于还是开了口:“君怜,娘知道你心气高。可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过日子嘛,不就是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娘。”薛君怜打断她,转过头来,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清亮得有些惊人,“我不求十全十美。可至少,他得把我当成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个物件,不是一块招牌,不是一件等着被他‘收藏’的古董。”
刘英看着女儿的眼睛,那里面有委屈,有倔强,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出嫁前那一夜,也是坐在这窗前,也是这样的月光。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想那个从未谋面的夫婿,会是怎样一个人?想自己这一生,会是什么样子?
她那时候,没有君怜这样的眼睛。
那时候的她,只有忐忑,只有认命。
刘英又叹了口气,把女儿揽进怀里:“傻孩子,娘知道了。可你也不能不嫁人啊。女人家,总要……”
“总要有个归宿,是么?”薛君怜闷闷地说,“可为什么非要是我去找归宿,不能是我的归宿来找我?”
刘英被问住了。
“算了,娘,您别操心了。”薛君怜从母亲怀里挣出来,勉强笑了笑,“我再想想。您先去睡吧。”
刘英看着女儿那张故作坚强的脸,心疼得厉害,却又说不出什么道理来。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薛君怜已经重新抱起了那个软枕,望着窗外,月光给她镀上了一层银边,单薄得让人心疼。
“早点睡。”刘英轻声道,掩上了门。
屋里又暗了下来。
薛君怜没有去点灯,她就那么坐着,抱着软枕,望着窗外。
梨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一只伸向她的手。
她忽然想,如果这世上真有人能懂她,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在某个窗边,望着同一轮月亮?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软枕里。
就在这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哭什么呢?为那几个货色,不值得。”
薛君怜猛地抬起头。
窗棂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就那么大大咧咧地坐在窗台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在窗外,姿态闲适得仿佛这不是薛家内宅的窗台,而是他自己家的廊下。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轮廓分明的面孔,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衣襟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用料极为考究,在月光下隐隐流动着光华。
薛君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她没有叫。
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叫。
“王爷,倒是好兴致,总是半夜三更闯入女儿闺房。”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挑了,压低了声音,说。
那人挑了挑眉,从窗台上轻巧地跃下,落地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离她一丈远的地方停下,抱臂看着她。
“哎呀,那谁叫多萝国离这里实在是遥远,跑死了几匹马,夜里堪堪才能到,可惜啊,你这个妮子没有心,也不领情,反而还质问我为何老是半夜三更闯入,哼~”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今天的天气,“就这些臭鱼烂虾,也值得你烦恼?薛君怜,你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薛君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是啊,今时不同往日了,王爷那你现在也看到了,可以走了。我就是这么眼界狭窄,就这些臭鱼烂虾都能让我烦恼。”
“别急啊。”蓝天佑找了个离她近的位子坐下,换了个姿势,一条腿翘起来,搭在另一条腿上,“我刚才听你跟令堂说话,听得差不多了。说实话,我觉得你眼光挺好的。”
薛君怜一愣。
“那个姓沈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蓝天佑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看女人先看胸,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在我们多萝国,这种人是要被赶出酒馆的。”
薛君怜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赶紧绷住。
“那个姓李的就更可笑了。”蓝天佑继续说,“‘洗手作羹汤’?他怎么不说让女人给他当牛做马呢?我看他需要的不是妻子,是一个不用付工钱的厨娘加洗衣婆。还‘心中有江湖’,他心里的江湖就是让女人替他扛刀吧?”
薛君怜这回没忍住,轻笑出声。
蓝天佑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笑了?刚才还苦着脸,现在就笑了,变得可真快。”
薛君怜敛了笑容,正色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蓝天佑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那玄色的衣袍在夜风里微微拂动。
“其实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句话。”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很奇怪,不像沈墨那样往下走,也不像李砚那样带着审视,就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这个人。
“你能不能看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人呢?有的人为了你一直未娶,有的人为了你等了又等,有的人在你小的时候就见过了,难道这不算日久生情吗?这不算是青梅竹马吗?”他说。
薛君怜怔住了,她不确定他说的是谁,试探性地开口“你是说我之前在多萝国的儿时玩伴吗?”
“……”蓝天佑沉默片刻,继续说,语气平淡,却能让人听出他的咬牙切齿,“你说的那个小子,如今孩子都出世了,我倒不曾想你居然还惦记着那个小子。”
薛君怜闻言挑眉,但是又不想主动挑破,微微抬眸“那我就不知道王爷说是谁了……”
他顿了顿,目光更深了一些:“你,好得很呢,薛君怜……算了,你惯是个没良心的,我不同你计较。”
蓝天佑有点生气,准备起身走了。
看着她,几分认真:“你要是真看上了那几个货色,那才是真的可惜了。”
薛君怜站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赶紧垂下眼,深吸一口气。
“你……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她问,声音有些哑,“我们家的护院呢?”
蓝天佑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就你们家那几道墙,几个护院?我八岁就能翻过去。”
薛君怜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这个邻国王爷站在那里,玄衣如墨,眉眼含笑,周身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度。
那不是中原男子常见的温润儒雅,而是一种更野、更自在的东西,像草原上的风,像山间的月,像他说的那句“我就是个会打架的闲人”。
“你……”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蓝天佑自然是看出了她想说话,但是听出来有人来了“这里不是个说话的地方,等你有空,来我宅子寻我,我自然言无不尽。”他说完,真的就往窗边走去。
薛君怜看着他跃上窗台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脱口而出:“你……”
蓝天佑回过头。
“你……宅子在哪里?”她问完就后悔了,脸颊烫得像火烧。
蓝天佑挑了挑眉,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浮上嘴角:“会有人带你去的。”
薛君怜咬住嘴唇,不说话。
蓝天佑看着她,月光在他眼中流转,像是盛着一汪清泉。
“明天见。”他说,“我明天来,带你去吃京都最好吃的胡饼。我找到一家,藏在巷子里,一般人不知道。”
薛君怜愣住了:“你……你带我出去?”
“怎么,不敢?”蓝天佑笑着看她。
薛君怜看着他眼中那抹促狭的光,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她扬起下巴,迎上他的目光:“有什么不敢的?”
蓝天佑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朗。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朝她挥了挥手,然后翻身跃下窗台,消失在了梨树的阴影里。
薛君怜快步走到窗前,探出身去。
月光下,只有梨树的花瓣还在静静地飘落,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她站在窗前,夜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她的脸颊。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她低头,看见窗台上放着一片薄薄的玉片,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梨花,花瓣舒展,栩栩如生。
她把玉片握在手心,凉的,却像是握着一团火。
梨花还在落,月亮还在天上。
薛君怜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梨树的阴影,嘴角不知何时弯了起来。
明天,会有胡饼。
还有那个说“你要是真看上了那几个货色,那才是真的可惜了”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