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竹影摇春(1/1)
竹影摇春
巷口的香椿树又发了新芽,嫩红的叶尖顶着晨露,像极了外婆当年别在发髻上的绒花。苏念拎着一个沉甸甸的藤箱站在「老篾匠铺」前,竹编的门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堆得整齐的竹料,清香混着松脂味扑面而来。
“姑娘要编东西?”竹凳上坐着位白发老人,手里正剖着一根青竹,薄如蝉翼的竹篾在他指间翻飞。老人是陈篾匠,镇上最后一位还守着老手艺的人。苏念弯腰从藤箱里取出一个旧竹篮,篮身泛着深褐色的包浆,提手处缠着的蓝布条已经磨得发白,篮底隐约能看到刻着的“念”字。
“这是我妈留下的,”苏念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竹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她说这是外婆亲手编的,我出生那年,外婆用它装着虎头鞋和红蛋,走了三里路送到医院。”
陈篾匠放下手中的竹刀,接过竹篮的动作格外小心。他眯起眼端详片刻,指腹划过篮壁细密的纹路:“这是‘一斗穷二斗富’的编法,当年你外婆找我学的,编了整整三个月才成。”
苏念愣住了。她只知道竹篮是外婆的遗物,却不知背后还有这样的渊源。母亲走得早,关于外婆的记忆,只剩这只竹篮和几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的外婆梳着圆髻,手里挎着这只竹篮,站在香椿树下笑,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暖意。
“你外婆当年是个要强的人,”陈篾匠叹了口气,拿起一块细砂纸轻轻打磨竹篮边缘的毛刺,“她丈夫走得早,一个人拉扯你妈长大。为了给你妈攒嫁妆,她白天种地,晚上就借着油灯编竹篮,编好的篮子要走十几里路去县城卖。”
竹篮的提手处有一道浅浅的裂痕,是苏念小时候不懂事,非要踩着篮子够柜顶的糖罐弄断的。母亲当时气得打了她手心,转身却抱着竹篮抹眼泪,连夜用蓝布缠了又缠。后来苏念长大,去外地读书,母亲把竹篮塞给她,说“装些家乡的笋干和腌菜,吃着安心”。
“你妈出嫁那天,你外婆就是用这只篮子装的嫁妆,”陈篾匠的声音染上了岁月的沧桑,“她拉着你妈的手说,竹篮虽浅,却能装下一辈子的安稳。可惜啊,你外婆走得急,没来得及亲眼看着你长大。”
苏念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滴在竹篮的“念”字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想起去年整理母亲遗物时,在樟木箱底发现了一本旧日记,里面夹着一张外婆的手写信,字迹歪歪扭扭:“念丫头要好好读书,外婆给你编个更大的竹篮,等你回来装奖状。”可直到外婆去世,她都没能兑现这个承诺。
陈篾匠从里屋拿出一卷新的蓝布和一瓶桐油,慢悠悠地说:“这竹篮我帮你修修,再上层桐油,能再用几十年。你外婆的手艺,不能断在这辈。”他用细竹篾巧妙地修补着裂痕,动作娴熟而温柔,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夕阳西下时,竹篮修好了。新缠的蓝布透着鲜亮,桐油让竹身泛起温润的光泽,那个“念”字愈发清晰。苏念提着竹篮走出篾匠铺,香椿树的影子落在篮面上,摇摇晃晃,像外婆轻轻的抚摸。
巷口传来卖春笋的吆喝声,苏念想起外婆最爱用春笋炒咸菜,香气能飘满整条巷。她提着竹篮走过去,挑了几支鲜嫩的春笋放进篮里。竹篮不大,却稳稳地装着春笋,装着未说出口的牵挂,装着跨越两代人的思念。
晚风拂过,香椿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外婆在耳边轻声说:“念丫头,回家了。”苏念握紧竹篮的提手,脚步轻快起来。她知道,这只老竹篮里装着的,不仅是外婆的手艺和母亲的牵挂,还有那份藏在时光里,从未走远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