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钟摆下的回声(1/1)
钟摆下的回声
民国二十六年,暮春的雨丝斜斜织着苏州城。沈清晏撑着油纸伞,站在巷口那座斑驳的青砖小楼前,指尖触到冰凉的门环时,檐角的铜铃轻轻晃了晃。
这是她阔别十年的家。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潮湿的空气里浮沉着尘埃与樟木的气息。客厅中央,那座西洋座钟仍立在雕花八仙桌旁,黄铜钟摆左右摇晃,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是时光从未走远。十年前她离家赴沪求学的那个清晨,也是这钟摆声伴着母亲的叮嘱,在青砖地上铺成细密的网。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老管家福伯从里屋走出,花白的胡须沾着些微雨珠,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难掩的激动。他引着沈清晏上楼,楼梯扶手的红木被岁月磨得发亮,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见木头深处传来的悠长回响。
卧室的陈设与记忆中别无二致。梳妆台上,母亲生前常用的螺钿梳子静静躺着,梳齿间还缠绕着几根银白的发丝。沈清晏伸手轻抚,指腹触到冰凉的螺钿花纹,忽然瞥见镜台下压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起,上面是父亲苍劲的字迹:“清晏亲启,待汝归时拆阅。”
她拆开信封,三张泛黄的信笺滑落出来。父亲的字迹在纸上舒展,十年前的时光仿佛顺着笔墨流淌而出。信中说,这座小楼是祖父传下的产业,那座西洋座钟是祖母的陪嫁,钟摆里藏着一块小小的蓝宝石,是祖父当年为讨祖母欢心特意镶嵌的。父亲还说,他与母亲从未怪过她执意求学,只是每到雨天,母亲总会坐在窗前,望着巷口的油纸伞,一等便是半日。
读到末尾,沈清晏的指尖已被泪水浸湿。信的最后一行,父亲的字迹带着几分仓促:“近日时局动荡,沪上恐不安宁,若事急,可启钟摆取蓝宝石,变卖后暂渡难关。父字,民国十六年秋。”
她起身走到楼下,凝视着那座西洋座钟。钟摆仍在规律地摇晃,黄铜表面映着她模糊的身影。她轻轻打开钟摆的后盖,果然看见一块小小的蓝宝石嵌在中央,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十年间,父母相继离世,这座座钟竟成了他们留下的唯一念想。
雨渐渐停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客厅,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福伯端来一杯热茶,轻声道:“先生和夫人走后,我便每日擦拭这座钟,总想着您总有一天会回来。”他顿了顿,又说,“前几日有个北平来的先生,说想买下这座钟,出价极高,我没敢应。”
沈清晏握着温热的茶杯,望着钟摆上的蓝宝石,忽然明白父母留下的何止是一座座钟。那些藏在钟摆里的深情,那些窗前凝望的等待,那些未说出口的牵挂,早已随着钟摆的摇晃,刻进了这座小楼的每一寸肌理。
她走到座钟前,轻轻转动发条。“滴答、滴答”的声响愈发清晰,像是母亲在耳边低语,又像是父亲在灯下提笔。阳光穿过蓝宝石,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钟摆的晃动,光斑也轻轻摇曳,宛如时光的碎片在跳舞。
暮色四合时,沈清晏打开了小楼的临街窗户。巷口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几个孩童举着纸船跑过,笑声清脆。远处的秦淮河上,画舫悠悠驶过,丝竹之声伴着流水潺潺,漫过青砖黛瓦,漫过这座藏着时光与深情的小楼。
她知道,自己不会卖掉这座座钟。钟摆摇晃间,是父母未曾走远的目光,是岁月沉淀的温暖,是无论走多远都能回望的故乡。往后的日子里,她会守着这座小楼,守着钟摆下的回声,在每一个清晨与黄昏,倾听时光流淌的声音,感受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未曾褪色的爱。
西洋座钟的钟摆依旧左右摇晃,“滴答、滴答”,在寂静的夜里,像是一首悠长的歌,唱着离别与重逢,唱着岁月与深情,在苏州城的雨巷里,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