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座钟里的回声(1/1)
座钟里的回声
林夏第三次敲响302室的门时,指节终于触到了一丝暖意。前两次的门板冰冷得像块拒绝融化的雪,而此刻,门内传来细碎的挪动声,像生锈的齿轮在艰难转动。
“谁?”苍老的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带着警惕的颤音。
“张奶奶,我是社区社工林夏,上周给您留过联系方式。”她放缓语速,把工作证举到猫眼能看清的高度,“听说您的老座钟停了,我认识修钟表的老师傅,或许能帮上忙。”
门闩“咔哒”响了两声,只露出一道缝隙。张奶奶的眼睛陷在松弛的眼窝里,像两口干涸的井,打量她的目光里满是审视。“修不好了,摆锤断了,时间也停了。”她的声音像砂纸摩擦木头,“你们年轻人不懂,那不是钟,是念想。”
林夏没急着反驳,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梳麻花辫的姑娘,站在老式座钟前笑靥如花,座钟的玻璃罩反射着午后的阳光。“这是您吧?我从社区老档案里找到的,您先生当年是钟表匠,对吗?”
门缝突然拉大了些。张奶奶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喉结动了动,眼角泛起潮红。“进来吧,鞋不用换。”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樟脑味,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客厅中央,那台暗红色的木质座钟静静立着,玻璃罩蒙着灰尘,钟摆果然不见了踪影,表盘上的指针停在三点十四分。
“十年前的今天,三点十四分,他走了。”张奶奶坐在藤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的纹路,“这钟是他亲手做的,跟了我们四十年。他走后,钟摆就断了,我试过好多人,都说修不好。”
林夏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抹布,轻轻擦拭着座钟的玻璃罩。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灰尘飞舞的光柱里,表盘上的罗马数字渐渐清晰。“您看,表盘没坏,齿轮也只是锈住了。摆锤断了,我们可以找老师傅重做一个。”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爷爷也是修钟表的,他说,只要机芯没坏,任何钟都能重新走动。”
张奶奶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动摇。“有用吗?走起来又能怎样,人回不来了。”
“或许走起来的不是时间,是回忆。”林夏坐到她身边,声音温和,“您看这钟,每一次滴答,都是他在跟您说话呢。他肯定不希望您总待在黑暗里,守着停摆的时间过日子。”
接下来的一周,林夏带着老钟表匠上门,拆机芯、除锈、重做摆锤。张奶奶起初只是远远看着,后来也忍不住上前帮忙递工具。当老师傅把新做的铜质摆锤挂好,轻轻一拨,“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时,张奶奶突然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
“时间,又开始走了。”她哽咽着说。
林夏拉开了窗帘,阳光汹涌而入,照亮了屋里的尘埃,也照亮了张奶奶眼角的泪痕。“张奶奶,下周社区有个‘老物件展’,您愿意把这台座钟拿去参展吗?好多老人都想看看当年王师傅的手艺。”
张奶奶望着重新走动的座钟,表盘上的指针已经走到了上午十点。“好啊,让他们看看,我家老头子的手艺,从来没输过。”她的声音里有了一丝底气,甚至带着点骄傲。
开展那天,张奶奶特意换上了一件藏蓝色的斜襟衫,梳了整齐的发髻。她站在座钟旁,给每一个驻足的人讲述这台钟的故事,讲述她和先生的爱情。有人问起钟摆的来历,她笑着指向林夏:“是这孩子帮我找回来的,不仅修好了钟,还把我的时间修好了。”
林夏站在不远处,看着张奶奶脸上久违的笑容,心里暖暖的。她想起第一次见张奶奶时,那双干涸的眼睛,而此刻,眼里盛满了光。
闭展后,林夏送张奶奶回家。座钟摆在客厅中央,滴答声清脆而规律,与窗外的鸟鸣交织在一起。“林姑娘,谢谢你。”张奶奶递过来一杯热茶,“以前我总觉得,他走了,我的日子也跟着停了。现在才明白,时间没停,只是我自己不愿意往前走。”
林夏接过茶杯,指尖温热。“其实是您自己愿意走出第一步。”她看着座钟,“您看,摆锤要来回摆动,钟才能走起来。人生也是这样,有回忆,有向前,才能完整。”
张奶奶点点头,望向窗外。夕阳正缓缓落下,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明天,我想把窗帘拉开,晒晒太阳。”她顿了顿,补充道,“再去菜市场买点新鲜的菜,做顿他爱吃的红烧肉。”
林夏笑着应下,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座钟的指针正稳步向前,滴答、滴答,像是在诉说着未完的故事。而张奶奶坐在阳光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温柔而明亮。
走出单元楼,晚风拂面,林夏掏出手机,给督导发了条信息:“个案有进展了,有时候,治愈一个人,只需要让停摆的时间,重新走动起来。”
手机屏幕亮起,督导回复了一个笑脸:“记住,我们不是修复过去,而是帮他们带着回忆,走向未来。”
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照亮了回家的路。林夏知道,有些故事不会结束,就像那台座钟的滴答声,会一直回响在岁月里,温暖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