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溟鬼将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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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贝壳轻轻放在茶几上,不再看它。“老朽的故事讲完了。或者说,这根本不算故事。只是一个老东西的几句呓语。”他扶着拐杖慢慢起身,“诸位,夜了。中元前后,寒气重,怨气也重。回家路上莫回头,莫停留。灯火要亮,心里也莫要失了光亮。”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一步一步走向门口。“笃、笃、笃”的杖头点地声在寂静茶馆里异常空旷。门开了,阴冷的风卷进来。他的身影融入门外黑暗,消失了。
桌上,那块暗沉的贝壳静静躺着,像一只凝固的、不再流泪的眼睛。
良久,没有人说话。
“我……我去结账。”林悦站起来,声音发干。
众人陆续起身,动作迟缓,像从沉重梦境中挣扎醒来。互相道别的话简短而仓促。
走出茶馆,湿冷的黑暗立刻包裹上来。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零星窗棂透出的昏黄微光,非但没照亮前路,反而衬得黑暗更加浓稠。空气里腥气更重了。青石板踩上去比平时更滑更冷。
夏至紧紧握着霜降的手。两人走在最后。邢洲和李娜低声说着什么,韦斌沉默地走。毓敏和晏婷挨得很近。墨云疏走在稍前,背影孤峭。柳梦璃和弘俊在前面用手机照明,光影切割着浓墨般的黑暗。鈢堂走在最边缘的阴影里。
巷子不长,此刻却格外幽深。风声停了,连脚步声都被无形力量吸收,只剩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忽然——
“哗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类似无数潮湿薄纸被同时翻动、又像粘稠液体被搅动的声音,从巷子尽头那片最浓的黑暗里传来。
所有人都猛地停住。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难以形容的质感——滑腻、阴冷,贴着地面,贴着墙壁,贴着皮肤,钻进耳朵里。不是动物爬行声,不是风声,不是任何人间夜晚该有的声响。
夏至感到霜降的手猛地一紧,指甲几乎掐进他掌心。在手机微光下,她的脸血色尽褪,嘴唇发白,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黑暗。
柳梦璃的光柱颤抖着指向声音来处。光柱刺入黑暗,却像被吞噬,照不出任何具体东西,只映出一片翻滚涌动的、比墨更黑的深暗。那黑暗仿佛有了生命,有了厚度,在缓缓流动、膨胀。
又一声“哗啦”,更近了。伴随着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湿透的鳞片在石板上拖曳。
“走!快走!”不知谁用变了调的声音嘶哑喊了一句。
众人猛然惊醒,拔腿向巷口狂奔。没有尖叫,只有凌乱沉重的脚步声在死寂巷子里砰然炸响,又被黑暗迅速吞没。
夏至拉着霜降拼命跑。他能感到身后那片粘稠湿冷的黑暗仿佛有意识般在蔓延追逐。那无形的、充满恶意的“注视感”如附骨之蛆贴在背心。肺叶火辣辣地疼,冷空气像刀子割喉咙,但他不敢停。
终于,前方出现巷口。主路昏黄灯光此刻如同救赎的圣光。他们跌跌撞撞冲出去,回到相对明亮的街道上。街上的风依旧带着不祥寒意,但至少有了光,有了车流声。
众人停在路边,弯着腰大口喘气,脸上写满惊魂未定。林悦脸色惨白捂着胸口。邢洲喘着粗气骂了句脏话。韦斌不停回头看向那条吞没光线的幽深巷口。
“刚才……那是什么?”李娜的声音带着颤抖。
没有人能回答。那声音超越了寻常认知,像是直接作用于神经末梢的、纯粹的恶意与不祥。
鈢堂最后一个从巷口阴影里踱出来,脸色更加晦暗。手中核桃紧紧攥着。“阴气聚而成形,怨气凝而有质。”他声音干涩,“那说书老头没说全。他说的‘影’,不只是盘在心里。有些东西,已经被‘养’出来了。就在这片被弄脏的天地里,借着这乱了套的节气……”
他没有说完,但寒意已浸透每个人骨髓。
勉强定了神,大家不敢停留,匆匆拦车或结伴步行,最快速度各自散去。分别时连“注意安全”都说得仓皇。
夏至和霜降回到公寓楼下,一路无言。电梯里冰冷灯光映着两人苍白面容。直到打开家门,熟悉的温暖包裹上来,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松懈——随之而来的是近乎虚脱的疲惫和更深的寒意。
“你相信吗?”霜降靠在门板上轻声问,眼里盛满惊悸余波,“那个老人说的,还有刚才巷子里……”
夏至将她拥入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我不知道。”他声音沙哑,“但那片海是真的被毁了。那份‘恨’——不管是人的,还是别的什么——大概也是真的存在。”他想起老人说的“披着人皮的魔”,想起那比鬼更甚的、绵延不绝的毒害,胸口堵得发慌。
冲了热水澡,身体寒意被驱散了些,但心底那股冰冷沉重的东西依旧盘踞。两人躺在床上熄了灯。窗外城市灯火依旧,却仿佛隔了层毛玻璃,朦胧遥远。异常寂静笼罩夜晚,连夜航飞机嗡鸣、远处车流声都消失了。世界陷入死水般的沉寂。
夏至睁着眼看天花板。身边霜降的呼吸渐渐轻缓,她已睡着。可夏至毫无睡意。白天的一切——说书老人的话,巷口诡异的声响,污染的新闻,前世模糊的碎片——像打碎的镜子,碎片在他脑海中旋转碰撞。
渐渐地,奇特的疲惫感如涨潮海水,淹没他意识的堤岸。那不是困倦,是精神的极度疲乏与沉重,仿佛无形重量压在眼皮上、压在思维上,将他一点点拖向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掠过脑海的,是说书老人抚过贝壳时眼中深不见底的悲凉,以及鈢堂那句未说完的话——有些东西,已经被“养”出来了。
黑暗吞没了他。
但是,他并未沉入无梦的睡眠。无数纷乱尖锐的碎片如同疯狂蝙蝠劈头盖脸地扑来。他“看见”浑浊翻腾的海水——不是蓝色,是泛着诡异油光的紫黑色,奇形怪状肿胀溃烂的鱼尸漂浮其上;“听见”非人声的、凄厉绝望的哀鸣从海洋最深处传来,层层叠叠永无止息;“闻见”浓烈的腥臭与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感到”冰冷粘稠的液体包裹全身,带来窒息感与侵蚀的剧痛。
碎片疯狂旋转,变成漫天灰白纸钱在风中打旋。纸灰迷眼,他走在雾气弥漫的小路上,两侧影影绰绰,无数模糊人形无声注视。浓雾深处,隐约有刀剑相交的脆响,有竹林摇晃的沙沙声,还有一闪而逝的染血衣袂和冰冷绝望的眼神——那眼神莫名熟悉,刺痛他的心。
是梦。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不过是梦一场。可偏偏这梦真实得骇人,沉沉地压在胸口,一幕接着一幕,丝毫不肯断裂。眼前的情景还来不及落定,立刻又被另一幅更癫狂、更阴森的图景硬生生盖过去。他整个人像是跌进了一口深井——一口由无数噩梦碎片密密缝合而成的无底深井,越坠越深,四肢徒劳挣扎,喉咙里翻涌着呼喊,却吐不出半丝声息。前世的残痕、今生的恐惧,白日里压在心底的隐忧、梦境中凭空窜出的诡影,全被一股脑儿倾进一鼎大釜底下烈火猛煮,咕嘟咕嘟滚成一口浓黑的毒汤,铺天盖地朝他兜头浇下,将他完完整整淹没了进去。
在意识彻底混沌的边缘,在无穷黑暗与碎片噪音的底层,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断续的声响——像手机闹铃,遥远模糊,时断时续。
是梦里的声音吗?
他分不清了。一切都在旋转下沉。深入骨髓的疲惫将他拖向连噩梦都难以形容的混沌。
窗外,七月十四的夜正深沉。寒意无声浸透玻璃,凝结成薄薄的水雾。
这夜不像夜。
像什么东西——比夜更古老、比海更沉默——正伏在窗外,用湿冷的鼻息贴着玻璃,静静看着屋里的人。
远处传来的呜咽被风拉得很长。长到仿佛是从那片正在死去的大海深处,一路爬过千山万水,爬过阴阳界限,就为了在今夜,在这座城市的每一条巷子里,留下一点什么。
或者,带走一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