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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雀桥会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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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有天河作汉界,难断比仙鸳鸯情。

喜鹊如约至鸿沟,依慕七姐牛郎意。

这一场秋日里的夏雨,来得毫无道理。乡间后生笑说定是夏神贪睡误了时辰,临秋才慌慌张张补上一场。老人却摇着蒲扇望向雨幕深处,久久不语。雨打芭蕉,声如呜咽;风穿竹林,韵似叹息。直到七月初七将近,才有人忽地回过味来——这哪里是夏不肯走?分明是天河两侧那一双离人,积攒了三百六十五日的相思太沉太重,尚未相逢便已悲切难禁,那离愁别绪冲撞了四时节气,逼得暑气无处可退,这才借了秋雨的名头,替织女先洒了一场断肠泪。雨收云散,枝头喜鹊躁动不安,原是它们也感知到了——时辰将至,该去搭那座一年一渡的桥了。

相传,农历七月初七夜,是天河两侧牛郎织女一年一度相会的日子。是夜,世间喜鹊皆飞往天河,以身作桥,渡那一双仙侣。世人不知其详,只见鹊影蔽月,星河动摇,便知又是一年相逢时。此俗千载流传,世人或焚香乞巧,或穿针引线,或于瓜棚豆架之下,窃听仙语。凡有所愿,皆托此夜。然世人但知牛女情深,却不知天河之上那一场相会,究竟是何等光景。又不知,这茫茫人世之间,有多少痴男怨女,也曾在星河之下,许过生死之约,又终被天命拆散,各自飘零。唯余一缕执念,辗转轮回,不肯散去。

余尝于七夕之夜,独坐庭院,仰观星河。是时秋风初起,梧叶未落,银河横亘天际,清浅如练。忽闻远处有歌声缥缈,似有若无,细听之,竟是古调。余心有所感,仿佛窥见千年之前,那桥上一双人影,泪眼相看,欲语还休。又仿佛看见,那一世的风雪,那一世的诀别,那一世的执手相望。

遂援笔为记,以述所感。非敢妄言仙家秘事,不过借这一缕七夕月色,照见世间痴情而已。

今年的夏,出奇地长。入了秋,本该梧桐叶落、细雨斜飞,偏偏那雨不来。好容易盼来一场,却是雷鸣电闪,乌云压城,哗啦啦泼下来,带着伏天未尽的热气,打在青石板上腾起白烟。老人们摇着蒲扇说,伏末迟了,夏不肯走,秋便进不来。

黄昏时分,雨停了。天边烧起橘红色的晚霞,层层叠叠铺开去,铺到银河边上,被青白色的星辉接住。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滴滴答答落着水珠,每一滴水珠里都装着一小片晚霞,亮晶晶的,像满树挂了小小的灯笼。

夏至独坐在槐树下,膝上摊着一卷《太平广记》,正翻到牛郎织女那一页。书页泛黄,纸边起了毛,翻过许多遍了。他的目光落在一行字上——“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之女也,年年机杼劳役,织成云锦天衣。”年年机杼劳役。这几个字从前读来只是叙事的背景,今夜再读,却品出了一层别样的滋味。织女在天河之东,日日织,夜夜织,那一梭一梭投过去的,哪里是丝线,分明是三百六十五个日日夜夜的相思。牛郎在河对岸,挑着一双儿女,看那云锦在天上铺开,知道那一匹云霞里有一梭是她想着他时织下的,却隔着一条河,连伸手摸一摸都不能。

他提起笔,笔尖蘸饱了墨。墨汁饱满得像一颗黑珍珠,映着天光,里头竟也有一小片银河在微微晃着。他看着银河那两颗遥遥相望的星,心底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从骨缝里、从血肉深处涌上来,像风穿过空荡荡的老宅,把积了千百年的灰尘吹得漫天飞扬。

笔落下去。墨渗进纸里,洇开细细的纹路。

他没有写牛郎织女。他写的是——

夏至看着纸上那几行字,觉得不是自己写的。是有人借他的手写的。那个人藏在他身体里很久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就是那个人,可今夜银河一照,才发现那个人是那个人,他是他。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轮回。

他忽然便想起一个梦来。

梦里有一座山,高得望不见顶。雪大得天地间只剩下了白。他站在山脚下,仰头看见山顶有一个人影。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在风雪里站了千百年也不曾倒下的旗。他看不清她的脸,可看清了她的姿态——是等的姿态,肩头微微前倾,要把自己站成一座桥,从这一世伸到下一世去。

他便往上爬。雪没到膝盖,表面结了硬壳,踩上去咯吱一声,人便陷下去。雪灌进靴子里化成水又结成冰,脚趾先是疼,疼到后来便麻木了。风刮在脸上像刀子,眉毛结了霜,睫毛结了冰。可他一直在走。因为那个人在等他,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久到风雪把她的眉眼都吹模糊了,她还是站在那里,站成了这座山的一部分。

爬到山顶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见了她的脸。

那是霜降的脸。眉发上全是霜雪,嘴唇冻得发紫。可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把整个冬天的雪光都揉碎了,又从眼底深处点了一把火,幽幽的,始终不灭。她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看着她,也没有说话。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着,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然后她笑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弯出那么一点点弧度。可就是那一点点弧度,便把他心里所有的冰都化开了。

她说:“你来了。”声音是哑的,每一个字都是从冰碴子里挤出来的。

他说:“我来了。”

她伸出手来,像是要触碰他的脸。指尖冻得几乎透明,指甲缝里全是冰碴子。那只手一点一点地靠近,慢得像在穿过一整条银河。可还没有碰到他,风雪便把她吞没了。先是衣角,再是肩头,再是那一双亮着的眼睛——那火猛地亮了一下,亮得像要把整座山都烧穿了,然后便灭了。他拼命伸出手去抓,什么也抓不住。雪从指缝间漏过去,风从指缝间漏过去,她也从指缝间漏过去。

他喊她的名字。喉咙像是被掐住了,声音撞在胸腔里,撞得肋骨都疼了。

他喊的是——“凌霜。”

夏至猛地回过神来。手指攥紧了书页,指节泛白。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被夜风一吹,凉飕飕的。他松开手,低下头。

原来她那一世,叫凌霜。那他呢?他叫什么?想不起来了。那个名字就在舌尖上,舌尖甚至能触到那个字的形状,可一攥拳头,它便像水里的鱼溜走了。他只知道那一世诀别时,他对她说了一句话,憋了一辈子,临到末了才说出口。说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韦斌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坛酒,肩膀上搭着油纸包,酱牛肉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身后跟着邢洲,提着荷叶包的粉蒸肉。苏何宇走在最后,袖子里鼓鼓囊囊。

“我就知道。”韦斌大踏步走进来,把酒坛往石桌上一搁,“今日七夕,你这书呆子准是一个人对着星星发呆。”

邢洲拍开泥封,黄酒香涌出来,和着槐花甜、泥土腥、肉香,搅成一团人间烟火气。苏何宇从袖子里摸出油纸包,花生米还是热的,裹着盐粒,哗啦啦倒进粗瓷碗里。酒斟上了,琥珀色的液体在月光下微微晃着。

“方才在写什么?”苏何宇眼尖。韦斌凑过去,借着月光看纸上的字。念完了,沉默了一瞬——他难得沉默——然后抬起头来:“夏至,你这写的,不单单是牛郎织女吧。”

夏至没有回答。酒盏在他手里转了一圈,酒液映着银河,晃碎了又聚回来。

“写的是一个人。”他说。

韦斌张了张嘴,被邢洲一个眼神拦住了。邢洲呷了口酒,不紧不慢地说:“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你这诗里有一股劲儿——天河是汉界,可情之一字,是天河拦不住、汉界隔不断的。”

苏何宇接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可我总觉得秦少游写得还不够好。他说‘又岂在朝朝暮暮’,听着像是豁达,其实是无奈。谁不想要朝朝暮暮?求不得,才说不想要。”

院子里静了一瞬。槐树叶子在夜风里簌簌地响着。

院门又响了。轻轻叩了三下,指节敲在木门上,脆生生的,像三粒珠子落在玉盘里。

夏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门开了。月光如练,照在院门口那个人身上。

是霜降。月白色的衫子,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烛火摇摇晃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那一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把今夜的星河都揉碎了装进去。身后跟着沐薇夏、柳梦璃、墨云疏、李娜、晏婷,一人一盏灯笼,说说笑笑涌进来,像忽然飞进来一群萤火虫。

“好啊,躲在这里喝酒也不叫我们。”沐薇夏一进门便嗔道。姑娘们七手八脚搬了凳子,围着石桌坐了一圈。灯笼挂在槐树枝上,一盏一盏的,像树上忽然结了许多橘红色的果子。

霜降在夏至身边坐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灯笼放在脚边,抬起头看了看银河。夏至闻见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皂角的清香,混着槐花的甜,还有夜风里带来的水汽。

“你来了。”夏至说。

“嗯。”霜降说。

桌那边,韦斌正和沐薇夏为了酒令的事争得面红耳赤。那些声音传到夏至耳朵里,都变得很远很远,像隔了一层水。他听见的,只有霜降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潮汐。

“你方才,”霜降忽然开口,目光还落在银河上,“是不是做了一个梦。”

夏至偏过头看她。侧脸在灯笼光里柔和得像一笔写下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方才也做了一个。”她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鹊羽落在水面上。“梦里有一座山。山很高,雪很大。我站在山顶上,看着一个人从山脚下一步一步走上来。他走了很久很久,雪没到他的膝盖,头发上眉毛上全是霜。我想喊他,喊不出声。想跑下去接他,脚像生了根。我就那么站着,看着他走。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我就醒了。醒了之后,枕头是湿的。”

夏至觉得喉咙被堵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梦里爬过那座山,指甲缝里全是冰碴子。

“那一世,”霜降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叫凌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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