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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清泉云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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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泉流响断川涯,夫云幽曲入耳境。

木影初伏晨曦间,白露一显归九霄。

黎明前,夏至坐在火炬公园的断崖边等天亮。说是断崖,其实也就半小时脚程,只是站在边缘往下看,脚下突然悬空,底下一片树冠,远处是灰蒙蒙的山。

正发着呆,忽然听见水声。

叮咚。叮咚。很轻,很远,像有人在山谷里敲玉。夏至竖起耳朵,循声望向东边——雾太浓了,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他想起昨晚霜降发来的消息。她说老家后山的路走到头,崖上有一道泉,四季不冻,冬天也流。水声叮咚,像弹琴。她家那只叫桂皮的猫蹲在泉边,瞪圆了眼,找了半天那个弹琴的人。

他闭上眼睛,让水声灌满耳朵。听着听着,声音越来越热闹了。

风来了。很轻,从耳边擦过,凉丝丝的,挺舒服。

鸟也醒了。远远的,叫一声停一下,叫一声停一下,像在问天亮没有。夏至听出来,那是画眉——小时候外婆家后山也有,天亮前就这么叫,一声一声,等山答应。

还有自己的呼吸。呼——吸——呼——吸——跟水声叮叮咚咚混一块儿,像在合奏。

夏至听乐了。这风里的声,水里的声,鸟里的声,全往他耳朵里钻。听什么就是什么,挺好。

睁开眼睛时,天边已经有了一丝光。

不是太阳的光,是光的前兆。东边天际从青灰变成浅白,又从浅白变成淡粉。那淡粉色一点一点往外渗,渗进云里,渗进雾里,把整片东天染成一片柔和的暖色。那颜色像什么呢?像桃花瓣?像胭脂?像新娘脸上的红晕?

他想起霜降有一次问他,你最喜欢什么颜色。他说蓝色。她又问,为什么?他说因为天是蓝的,海是蓝的,你穿蓝衣服也好看。她笑了,说,那我以后多穿蓝色。

现在他看着这片淡粉色的天,忽然想,也许粉也不错。粉色的云,粉色的雾,粉色的早晨。只是霜降不在这,没人一起看。

崖下的雾气开始动了。不是动,是化。那些浓得看不见底的白,慢慢变淡,慢慢变薄,像有人在往里面兑水。兑了水,白就淡了,淡成半透明,淡成薄纱,淡成一丝一丝的烟。

雾气底下,露出一片墨绿——密密麻麻的树冠,一层叠一层,从山脚挤到谷底,挤得密不透风,像一群怕冷的家伙抱团取暖。

夏至盯着看,忽然乐了。

树的影子正趴在雾上——不是趴在地上,是趴在雾上。长长的,黑黑的,从树根伸出去,伸进雾里看不清尾巴。雾气一动,那些影子也跟着晃,明明灭灭的,像一群刚睡醒的家伙赖床不起:有的趴着,有的躺着,有的蜷着,就等太阳来掀被子。

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夏天早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也这么趴着。他喜欢光着脚踩上去,踩那些影子的边缘,看它们动不动——当然不会动,但他总觉得踩下去那一刻,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现在想想,惊醒的不是影子,是他自己。那个赖床的自己,被一点一点叫醒了。

挺好,该起了。

雾气散得更快了。

山谷底部的树冠已经清晰可见,墨绿墨绿的,一簇一簇挤在一起。山腰的雾气还在,但已经很薄了,像一层纱,随时会被风吹走。山顶的雾已经完全散了,露出嶙峋的岩石,和岩石缝里探出的几棵老松。

他盯着那些老松看了很久。它们歪歪扭扭地长着,枝丫向四面伸展,像一群站了千年的老人,弓着背,伸着手,在够着什么。够什么呢?也许是够天上的云,也许是够山下的风,也许是够一个来听它们说话的人。

霜降说,老家山里那些披着白纱的松树,也是这样站着的。一棵挨一棵,从山脚排到山腰,从山腰排到山顶。她们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少年,终于等到她去看她们。

她拍了照片发给他。照片里,那些松树披着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雪压弯了枝头,枝头又压着雪,一层压一层,把每棵树都裹成白色。她们站成一排,站成一片,站成一群穿着白纱的公主。

他看着照片,问:“她们在等什么?”

霜降回:“等人去看。”

他又问:“等到了吗?”

她回:“等到了。我和桂皮去了。”

他又问:“桂皮知道她们在等吗?”

她回:“不知道。但她看着那些树,看了很久,一动不动。也许她感觉到了什么。”

现在他坐在这断崖边,看着对面山坡上的老松,忽然想,也许天下的树都一样。站成一排,站成一片,等人去看。等到了,就继续站着;等不到,也继续站着。站到老,站到枯,站到倒下去,变成土,再长出新的树,继续站。

就像那些草,那些泉,那些山。都在等。等一个人来看它们,等一个人来听它们,等一个人来记住它们。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社区群里的消息。

林悦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家阳台上刚开的山茶花。红艳艳的,开得正盛,花瓣上还带着露水。配文:“早起的人有花看。早安各位。”

韦斌发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林悦姐这花养得真好,看着就喜庆。”

李娜发了条语音:“我家的还没开呢,你家的怎么就这么积极了?是不是偷偷施肥了?”

毓敏发了张刚画的速写,就是那盆山茶花的简笔。寥寥几笔,却把那花的精气神画出来了。她配文:“林悦姐的花,我画的画。早起的人有花看,还有画看。”

晏婷和邢洲贴了份“冬季山茶花养护指南”,从浇水到施肥,从光照到通风,列得明明白白。晏婷还加了一句:“林悦姐可以参考这个,看看有没有可以改进的地方。不过看起来已经养得很好了。”

弘俊的回复还是老样子:“花好看。门岗有热茶,看花累了来喝。”

那位以稳重着称的主播若看见这些,大概会在节目里温声说:“早起赏花,邻里共赏,这是冬日里最温暖的日常。一盆山茶,牵动一整个群的心。这就是生活的温度。”那位幽默的主持人可能会接话:“这叫‘云赏花,线连线’,大家隔着屏幕赏花,比在花园里还热闹。你一言我一语,跟说相声似的。不过说正经的,养花养心,这大冷天的,看着花开心里就暖了。比穿秋裤还管用。”

夏至看着群里的消息,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回了一条:“我在山顶看日出,听见泉水响。你们那边的花,这边的山,各有各的好。”

:“日出好看吗?拍张照看看。”毓敏说:“泉水响?录一段听听。”弘俊说:“山顶风大,早点下来喝热茶。”

他看着这些回复,心里暖暖的。这些邻居,有的住同一栋楼,有的住隔壁小区,有的只在群里聊过天。但此刻他们都在这,都在关心他冷不冷,日出好不好看,泉水响不响。

他收起手机,继续看对面的山。

太阳出来了。

不是慢慢地升,是突然跳出来的。东边山脊上,一道金光刺破天际,然后半个太阳就露了出来,红彤彤的,像烧红的铁饼。那光一下子就洒满了整个山谷,洒在对面的山坡上,洒在那些老松上,洒在崖下那些墨绿的树冠上。

所有的影子都活了。

那些趴着、躺着、蜷着的影子,一瞬间站起来,往后退,越退越短,越退越小,最后缩成一团,躲在树底下、石头后、山坳里。它们退得那么快,那么急,像是在躲着什么。

夏至知道它们在躲什么。躲光。影子和光,从来不能共存。光来了,影子就退;光走了,影子就回来。日出日落,影来影往,它们就这样和光玩了千万年的捉迷藏。

他低头看自己脚下的影子。那影子缩成一团,躲在他身后,只露出一小截。他挪了挪身子,影子也跟着挪。他站起来,影子也跟着站起来。他走到崖边,影子也跟着走到崖边,往下一看,

他忽然想,如果他现在跳下去,影子会跟着跳吗?还是留在崖上,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身体?

这个问题太荒唐了,他自己都笑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闭上眼睛,让那暖意渗进皮肤里。昨晚的凉意,一点一点被赶走。骨头里的寒,肌肉里的僵,都被这暖意化开,化成一摊水,流走了。

他忽然想起霜降说的那句“等我回去,一起喝泉水”。

快了。再过一阵子,她们就回来了。那时候他就不用一个人坐在这山顶,一个人听泉水响,一个人看日出。他可以带着她们一起来,让霜降也听听这泉水,让桂皮也在草地上跑跑。也许桂皮会问,那叮咚叮咚是什么?他会说,是泉水在唱歌。

太阳越升越高,光也越来越亮。

山谷里的雾气已经完全散了,露出整片整片的树林。那些树冠在阳光下泛着金光,一层一层的,像波浪。风吹过,树冠就动,一浪接一浪,从山脚涌到山顶,又从山顶涌回山脚。

他盯着那些树浪,看着看着,忽然看见了一样东西。

他乐了——那道白线还在。

就在树林尽头,两座山坳之间,细细一道,亮闪闪地从山顶垂下来,像根银丝挂在半空。是泉水。

他噌地站起来,眯着眼使劲瞧。那水从岩石缝里钻出来,顺着山势往下淌,淌过石头、树根、草丛,一路叮咚叮咚掉进山谷里。

原来响了半天的声音,是它。

他盯着那道白线看了好一会儿。细是真细,好像风一吹就能断。可它就这么一直流着,从昨天流到今天,从山顶流到山脚。冬天冻不住,夏天晒不干,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听着怪有劲的。

他想,这泉水最后要流去哪呢?大概先流进小溪,再汇进江河,最后扑进大海里。到那时候,它的叮咚声就听不见了——跟全世界的泉水叮叮咚咚瞎起哄,谁也分不清谁是谁。

可它还流。明明知道最后会消失,还流。明明知道没人会记得,还流。流了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

他想起那些草,那些树,那些披着白纱的公主。它们和这泉水一样,都在做一件事——活。活一天算一天,活一年算一年。有人看,它们活;没人看,它们也活。活到哪天算哪天。

太阳又升高了些,光开始有点刺眼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道白线不见了。也许是太阳太晃,也许是雾气又起,也许本来就没有——但他乐了。有没有不重要,他看见过,就够了。这会儿看不见,它还在那儿流呢,叮咚叮咚,流得挺带劲。

就像早晨的露水,太阳一晒就没了影儿——上天了。上天干嘛?变成云,再变成雨,啪嗒啪嗒又回来。泉水也一样。叮咚叮咚流进江河,流进大海,太阳一晒,上天溜达一圈,变成雨落下来,钻回地里,再从哪个山缝里挤出来,继续叮咚。

来来去去,去去来来,比谁都忙,也比谁都自在。

他忽然想,这会儿它指不定在哪儿呢——可能正从半山腰往下跑,可能正趴在一片叶子上歇脚,也可能早就飘到另一座山头上,找个新地方,重新开始叮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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