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岁寒茶韵(2/2)
夏至接过碗,道了谢。毓敏摆摆手:“客气啥,邻居嘛。赶紧好起来,凌霜姐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走了,夏止端着姜汤回到屋里。凌霜儿从厨房探出头:“谁来了?”
“毓敏,送姜汤。”
“真好。”凌霜儿走过来,闻了闻,“真香。喝了吧,我汤还得一会儿。”
夏至坐下,慢慢喝姜汤。汤很暖,从嘴里一路暖到胃里,又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他想,这就是人间吧。有茶,有酒,有汤,有月亮,有等了三百年的人,有送姜汤的邻居,有群里那些热热闹闹的对话。
窗外的月亮更亮了。枝头的霜又凝起来了,一根一根,银丝似的挂在树上。院子里那几株菊花,在月光下静静开着,黄的白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凌霜儿的汤炖好了。她端出来,两人对坐喝着。汤是排骨萝卜汤,清淡鲜美,驱寒暖身。
“明天小雪。”凌霜儿说,“社区有包饺子活动,你去吗?”
“去。好了就去。”
“那得快点好起来。”
“嗯。”
碗筷已经收进厨房,灶台擦过两遍,抹布搭回架子上。两人从餐桌边起身,没有开灯,借着月光走回窗前。
月亮斜了,挂在西边槐树梢头,比先前更亮。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在地上铺成几块淡青色的薄纱。凌霜儿把两把椅子挪得近些,坐下时,肩膀刚好挨着他的手臂。
远处有狗叫,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山脚那边传过来的。近处是风,从院子里的老槐树顶上经过,树叶碰着树叶,窸窸窣窣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
“又是一年了。”凌霜儿说。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见。
“嗯。”夏至应了一声,没多说。
她歪过头看他:“这一年,你觉得快不快?”
他想了想。窗外的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眉眼间有一点迟疑。
“快。”他说,“好像昨天还在穿单衣,今天就裹上棉袄了。春天那会儿你在院子里撒花籽,蹲在那儿用小铲子挖土,我站这儿看了好半天——那事儿,想起来就跟上星期似的。”
凌霜儿笑了一下,没接话。
“那咱们这一年都干什么了?”她又问,像是替他把日子过一遍。
夏至真就数起来。他数得很慢,每数一件,眼前就过一遍那天的光景。
“春天撒的那把花籽,后来出了好多,开得乱糟糟的,你说好看,我说太密,你还跟我争了半天。夏天热的那几天,晚上搬了竹席到院子里躺着,扇子扇到后半夜,露水下来了才进屋。秋天你非要去后山看红叶,爬到半山腰累得直喘,说再也不来了——结果过了两天又问我还去不去。冬天嘛,”他顿了一下,“冬天下雪那天,你非拉着我去看梅花,回来就感冒了,躺了两天,我天天给你熬姜汤。”
凌霜儿低着头,嘴角弯着。
“还有疫情封控那阵子,”他又说,“你在那头,我在这头,每天视频,你说想我想得睡不着,我说你矫情——其实我也睡不着。后来解封那天,你在出站口跑过来,跑得头发都飞起来,我站在那儿,觉得这辈子值了。”
她把头靠到他肩上,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铺了一院子。老槐树的影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枝丫上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霜,薄薄一层,在月光底下泛着白。
“真好。”她轻声说。
“本来就好。”他说。
夜深了。她先起身,去洗漱。夏至还坐着,又看了一会儿窗外。院子里那棵槐树,他看了三年了。刚搬来那年春天,它还光秃秃的,现在已经能在窗上投下这么大一片影子。
手机在床头震动。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是林悦在群里发的消息,一张月亮照片,看样子也是从窗户拍的,角度不同,月亮倒是一样圆。底下跟着一句话:今晚月色真美,大家晚安。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走到窗边,准备关窗。
手搭在窗框上的时候,他又往外看了一眼。月光比刚才更白了,院子里的霜厚了一层,盖在槐树的枝丫上,盖在墙角那几株早就谢了的菊花上,盖在他白天扫过的那条小路上。明天早上起来,应该是个银白的世界。
他轻轻把窗拉上。
一个一个,像接力似的。最后弘俊发了三个字:“月亮好。”
夏至也回了一条:“晚安。”
凌霜儿靠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说:“咱们群真好。”
“嗯。真好。”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在四个平台上同时发了条消息:“今天很开心。喝了汤,看了月亮,还有人送姜汤。晚安。”
夏至也拿起手机,挨个回复:“晚安。”“晚安。”“晚安。”“晚安。”
发完,两人相视而笑。
“够了吗?”他问。
“不够。”她说,“明天继续。”
“好,明天继续。”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远处传来隐隐的钟声,不知是哪里的寺庙在做晚课。但那声音悠远绵长,像是时光在轻轻叩问。
夏至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沉入黑暗。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小雪,要去包饺子。饺子包完,还有腊肉。腊肉做完,还有新年。新年过完,又是春天。春天来了,院子里那些花又会开,凌霜儿种的菊花也会重新发芽,那棵老槐树会抽出新叶,枝头的霜会变成露,再变成雨,再变成下一年的霜。
一年又一年,一轮又一轮。
而他和她,会一直在一起,看着这些变化,经历这些轮回。
这就是岁月。这就是年轮。
这就是人间最好的茶韵。
第二天醒来,窗外一片白。
不是雪,是霜。厚厚的霜,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银白色。树枝上,屋檐上,地面上,到处都是一层细细的银粉。太阳刚刚升起,照在霜上,亮得刺眼。
夏至站在窗前,看着这片银装素裹的世界。昨晚的风寒已经完全好了,身上轻快了许多。他想起那句“枝头凝霜若银丝”,此刻的枝头,何止是银丝,简直是银枝。
手机响了。是毓敏在群里发的消息:“早啊!今天霜好厚,像下雪一样。大家出门小心路滑。”
韦斌回了个打哈欠的表情:“真冷,不想起床。”李娜说:“起来吧,今天包饺子,我报名了。”晏婷和邢洲贴了份“路面防滑指南”。弘俊发了三个字:“门岗有草垫。”
凌霜儿还在睡,昨晚值夜班,天亮才回来。夏至轻手轻脚走出卧室,给自己泡了杯茶,端着站在窗前,慢慢喝着。
茶是新的,凌霜儿昨天新买的。说是同事推荐的,一种暖胃的红茶。喝一口,果然很暖,有股淡淡的甜。
他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今天是小雪节气。小雪,冬天第二个节气。天气会越来越冷,雪会越来越多,夜会越来越长。但与此同时,年关也越来越近,团圆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手机又震。这次是林悦私发的消息:“夏至哥,今天社区包饺子,你身体好了吗?能来吗?”
他回:“好了,能来。”
“太好了!凌霜姐呢?”
“她刚睡,昨晚夜班。”
“那让她睡吧,中午我们给她送饺子。”
夏止回复:“好,谢谢。”
放下手机,他继续喝茶。窗外的霜开始化了,一滴一滴的水珠从枝头滑落,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大概是去菜市场买菜的人。近处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好像也在讨论这个寒冷又温暖的早晨。
他想起昨晚的月亮,想起凌霜儿说“值得”。是啊,三百年的等待,换这些普普通通的早晨,换这些平平凡凡的日子,换这个小小的院子,换这杯热腾腾的茶,换这些热热闹闹的邻居。
值得。
太值得了。
他喝干最后一口茶,起身去准备。今天要包饺子,要给大家尝尝他的手艺。虽然不如凌霜儿包的好看,但味道应该还行。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卧室。凌霜儿还在睡,呼吸均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那几根白发在光里格外显眼,但又格外美。
夏至轻轻关上门,走进这个岁寒的早晨,走进这个有茶有酒有汤有人间烟火的日子。
而他知道,晚上回来时,她一定醒了,一定在等他,一定又会问他:“今天开心吗?”
他会说:“开心。你呢?”
她会说:“有你在,每天都开心。”
然后他们会一起喝茶,一起看月亮,一起在四个平台上发“晚安”。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