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复载星霜(2/2)
“丙申年……”毓敏凝眉推算,“那是三百六十年前。”
“正是。”墨云疏又取出一卷竹简,“这是当年七友之一,观星者‘璇玑子’的手记。记载了他们在鲤影亭以‘七星连珠阵’封印某种‘时之裂隙’的经过。封印只能维持三百六十载——恰是五星运行一周天之期。而今期限将至,裂隙将开,星霜复载,前缘再续。”
竹简在众人手中传递。上面是古奥的篆文,辅以星图与符咒。夏至读到一段:“……时裂如疮,吞记忆、噬因果。吾等以魂为契,投身轮回,每世聚首加固封印。然裂痕日深,终需彻底弥合之法。约:三百六十载后桂香千里之夜,七魂重聚鲤影亭,以‘鲤跃虹桥’之机,借天地之力缝补时空……”
“所以那些梦境,那些诗句,都是封印松动的征兆?”李娜抱紧双臂,声音有些发颤,“我们……我们真的已经这样轮回了许多世?”
墨云疏颔首:“每一世,你们都在书院相遇,都被无形的引力聚在一起。只是记忆被封存,唯有在特定契机下——比如饮这‘星霜茶’——才会苏醒碎片。而这一世,是最终之期。成,则裂隙弥合,你们可解脱轮回;败,则时空错乱,因果崩塌,或许连存在本身都会湮灭。”
沉重的静默笼罩下来。连最跳脱的李娜也面色苍白。前世今生,轮回封印,时空裂隙——这些原本只在志怪传奇中出现的概念,突然成为迫在眼前的现实,任谁都难以立刻消化。
“为何现在才告诉我们?”夏至直视墨云疏。
“因为时机未到。”墨云疏平静回视,“星霜茶需以‘复载之忆’为引,而唯有当桂香提前千里、鲤影开始浮现时,你们的记忆才会真正松动到足以被唤醒。早了,你们不信;晚了,来不及准备。”
她走到霜降面前,将那片鱼鳞形状的冰片放在她掌心。冰片触肤不化,反而微微发热。“你是关键,凌霜——或者说,霜降。在前世的阵法中,你是‘阵眼’,连接着所有人的魂契。你的记忆复苏,才能牵引其他人。”
霜降握紧冰片。那微热的触感如心跳,与她自己的脉搏共振。她抬眸看向夏至,他亦正望着她,目光复杂如深潭。前世他是殇夏,她是凌霜,他们之间究竟有过怎样的故事?那雪中梅下的等待,又藏着多少未言之痛?
“接下来该如何?”韦斌打破沉默,手已按上腰间佩剑——那是他自幼习武的习惯动作。
墨云疏走到竹林边缘,指向远山轮廓:“等。等月圆之夜,等桂香彻底弥漫千里城,等鲤鱼溪的幻境完全显现。那时,你们需夜探鲤鱼溪,寻到鲤影亭旧址,依照前世记忆重启七星连珠阵。而在这之前——”
她转身,目光如电:“你们必须找回更多记忆碎片,熟悉彼此的前世羁绊与能力。璇玑子手记中提到,七友各有所长:观星、乐律、丹青、武艺、文典、医药、灵媒。这些天赋会随轮回烙印在灵魂中,这一世你们各自擅长的,或许正是前世的延续。”
众人面面相觑。毓敏博览群书,通晓古籍;邢洲精于琴艺;沐薇夏擅画;韦斌好武;夏至虽内敛,却对星象历法有独到见解;李娜嗅觉听觉异常敏锐,常能感知常人不及的细微;晏婷则心细如发,善察人心;苏何宇的笛声能引鸟兽;柳梦璃、弘俊、鈢堂虽未在场,但想必也各有异能。
“至于我,”墨云疏淡淡一笑,“我是‘守约人’。三百六十年前受七友所托,以秘法延寿至今,只为在这一世引导你们,完成最后的仪式。”
日落西山,竹林渐暗。墨云疏留众人用了素斋,席间无人多言,各自消化着这颠覆认知的真相。饭后,墨云疏取出七枚玉佩,分予在场七人——夏至、霜降、毓敏、韦斌、李娜、晏婷、邢洲。玉佩形制古朴,分别刻着北斗七星图案: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这是魂契佩,能增强你们之间的感应,也能在危机时护住灵识。”墨云疏叮嘱,“其余三位——柳梦璃、弘俊、鈢堂,我会另寻时机交付。记住,月圆之夜前,务必同心协力,不可有隙。”
离开“载雪”茶寮时,暮色已浓。山道蜿蜒,两旁桂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那幽微的香气似乎更明显了些。众人默默行走,各怀心事。
行至书院门前,夏至忽然停下,对霜降低声道:“借一步说话。”
两人绕到书院后的梅园——正是当初霜降采梅之处。此时梅已谢尽,枝头空落,唯有余香隐约。月牙初上,清辉如水。
“你看见了什么?”夏至问。他站在她一步之外,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如他们这一世始终维持的微妙分寸。
霜降沉默片刻,将雪中梅林、白衣男子的幻象如实相告。说完,她抬眸看他:“那是你吗,殇夏?”
夏至没有立刻回答。他仰头望月,侧脸在月光下如石刻般冷峻。“我也看见了片段,”良久,他缓缓道,“不是雪,是火。盛夏的火焰,烧红了半边天。你在火的那一端,我想冲过去,却被无形的屏障阻隔。你回头看我,说:‘等下一个轮回。’”
他顿了顿,声音艰涩:“那时你眼中……有一种决绝的哀伤。仿佛此去便是永诀。”
霜降心口一窒。火与雪,夏与冬——这就是他们前世相隔的宿命吗?
“墨云疏说,你是阵眼。”夏至转身面对她,目光如炬,“这意味着什么?为何是你?”
“我不知道。”霜降摇头,“但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苏醒。像种子破土,像冰河解冻。每次靠近你,这种感觉就更强烈。”
她下意识抚上心口。那里,墨云疏给的玉佩正贴着肌肤,微微发烫。天枢星——北斗之首,指引方向之星。
夏至也握住了自己的玉佩。天璇星。他忽然想起《史记·天官书》中的记载:“北斗七星,所谓‘璇玑玉衡以齐七政’。”璇玑即天璇,主旋转;玉衡即天权,主平衡。而天枢,是为枢纽,是转动整个星盘的关键。
“阵眼……”他喃喃道,“或许,你的灵魂里藏着启动一切的钥匙。”
夜风骤起,卷起满地残梅,如一场迟来的雪。霜降伸手接住一片花瓣,那憔悴的淡褐色在月光下竟泛出珍珠般的光泽。她忽然想起《咏梅颂春》的诗句:
深谷幽兰沐星辉,绿叶归土颂春梅。
当时只觉是寻常咏物,此刻想来,字字皆似谶语。幽兰沐星辉——是否暗指她与星霜之约的关系?绿叶归土——象征轮回更迭?颂春梅——梅开于冬末春初,正是冬与春、死与生的交界。
“夏至,”她轻声问,“你怕吗?怕想起前世种种,怕知道我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怕这一世可能失败,魂飞魄散?”
夏至凝视她。月光下,她的面容清冷如瓷,眼底却燃着两簇幽火——那是凌霜的倔强,也是霜降的执着。他忽然笑了,极淡,却真切。
“怕。”他说,“但更怕浑浑噩噩活过这一世,到头来连自己是谁、为何而来都不知道。”他向前一步,拉近了那一尺之距,“而且,这一世有你们——有韦斌、毓敏、邢洲……有所有人一起面对。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霜降没有后退。三百六十年的轮回,无数世的错过与追寻,或许就是为了在这一刻,在桂香将起的月下,重新并肩。
“那么,”她握紧玉佩,“我们一起找回记忆,一起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一起。”夏至颔首。
远处传来钟声——书院夜课的钟。该回去了。两人转身走向灯火处,影子在青石路上拉长,交错,仿佛前世与今生终于叠合。
就在他们即将步入书院门廊的阴影时,夏至的脚步忽然一顿,倏地抬头望向东南方的夜空。霜降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弯新月旁,两颗异常明亮的星辰正缓缓靠近,其光灼灼,一呈金白,一泛青黄,在深蓝天幕上显得格外夺目。
“那是……”霜降凝眸。
“金星与木星。”夏至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某种洞察的寒意,“《天文志》有云:‘金木同辉,伴于月侧,乃阴阳激荡之象,主时令迭乱,旧约重现。’它们不该在这个位置,以这种亮度相会——至少不在这个时辰,不在这个季节。”
仿佛呼应他的话语,一阵迥异于桂香的、清冽如金属的凉风穿庭而过。庭院中那几株高大的银杏树,原本翠绿的扇形叶片边缘,竟在月光下透出一圈极细微的、仿佛被金粉勾勒过的淡黄色。霜降记得清楚,距离银杏叶黄,本该还有至少一个半月。
“庭木又添几分凉……”她无意识地低吟出那诗句的下半,心头掠过一丝明悟,“‘银杏满园胜枫林’——难道指的不是深秋,而是某种……被提前的时令?”
夏至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仍锁定着那双星伴月的奇异天象。金星光华冷锐,木星晕彩迷离,它们与月牙构成一幅近乎孩童涂鸦般的“鬼脸”图案,却散发着一种亘古的、近乎威严的观测感——仿佛天空本身正透过这星辰之眼,凝视着大地上的复载者们。
书院内隐约传来韦斌与邢洲讨论古籍的声响,毓敏安抚李娜的温言细语,晏婷沏茶的水声。这一切人间烟火气的背景音,此刻却与头顶那异常的天象形成了诡谲的对比。星霜复载的进程,似乎并非仅仅唤醒记忆、汇聚故人那么简单。时空的经纬,或许已因那将开的“裂隙”而开始微妙地扭曲,最先体现的,便是这星移斗转、木叶知秋的征兆。
“中秋佳节会国庆。”夏至缓缓收回目光,看向霜降,眼底映着星月微光,“今年的中秋与国庆罕见地紧密相连。双节同庆,天地人时罕见交汇……墨云疏所说的‘最终之期’,莫非就应在那个时刻?金木曜月,双星为引,节庆之气为媒?”
霜降感到掌心的玉佩温度又升高了些许,甚至微微震动,仿佛在应和着星辰的呼唤。她望向书院深处,那里灯火温暖,同伴们正在等待。然而温暖之下,一股更深沉、更浩瀚的牵引力,已然随着异常提前的桂香、不合时宜的星象与叶色,无声地笼罩下来。
“我们需要告诉所有人,”霜降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而清晰,“不仅仅是鲤影亭的旧约。这天象,这时令的异常,都是拼图的一部分。在月圆之夜之前……我们或许首先要弄明白,这‘金木曜月’的天空,究竟想告诉我们什么。”
夏至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天际那仿佛定格微笑的星辰鬼脸。双星的光芒似乎更盛了,它们挟带着超越人间的韵律,静静丈量着通向那个双节相连之夜的、逐渐加速的时光。
星霜复载,轮回终章。而天空,已率先投下了它沉默而耀眼的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