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滨海老街岐大夫,一剂真武汤救回濒死怪病后生(2/2)
街坊们渐渐散去,只留下就叔夫妻俩守在床边,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他。从生病到现在,整整九十天,小远从来没有这样安稳地睡过,要么睁着眼睛到天亮,要么翻来覆去哼哼唧唧,说些不着边际的胡话,夫妻俩也跟着熬了九十天,个个眼圈发黑,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似的。此刻看着小远呼吸均匀,脸颊上泛着一丝淡淡的血色,焦躁和痛苦都从脸上褪去,只剩下平静,夫妻俩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一觉,小远睡了足足四个小时。
醒来时,天已擦黑,海风从窗缝钻进来,小远突然打了个寒战,牙齿咯咯作响,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就叔赶紧给他盖上厚厚的棉被,又加了一床毛毯,他裹着被子,往枕头里缩了缩,又闭上眼睛,继续睡了过去。李姐送来热乎的小米粥,夫妻俩也没心思吃,就守在床边,盯着小远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岐大夫的药,定是管用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青岚湾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缝照进来,落在小远的脸上,他轻轻喊了一声:“叔。”
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敲在青石板上的木鱼声。
就叔一夜没合眼,正趴在床边打盹,听到这声呼喊,猛地抬起头,对上儿子清亮的眼神,那一刻,他只觉得眼眶发酸,喉咙发紧,哽咽着说:“小远,你感觉怎么样?”
小远眨了眨眼睛,眼神里的茫然彻底消失了,他点点头,轻声说:“叔,我渴,想喝口水。”说着,自己撑着胳膊,慢慢坐了起来,虽然身子还有些虚,肩膀微微发颤,但神志已经完全清醒了,不再胡言乱语,看着就叔夫妻俩,眼神里有了神采,那是属于一个二十三岁后生的鲜活。
夫妻俩又惊又喜,忙倒了杯温水,小远自己接过杯子,喝了小半杯,动作虽慢,却很稳。就叔伸手摸他的额头,那缠了三个月的低热,竟退得干干净净,皮肤是温温的,不是往日的燥热,也不是冰冷;再撩开他的裤腿,脚肿消了大半,按下去,只是浅浅的一个印,转眼就弹了回来。而那晨起的寒战,正是岐大夫的药起了作用——真武汤的温阳之力,正一点点驱散小远体内深藏的寒邪,寒邪从内里往外透,才会引发寒战,这是病邪外出的征兆,是身体在拼命恢复的信号。
小远能坐起来了,能清晰说话了,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东头街。老街坊们都赶来道喜,拎着鸡蛋、牛奶,挤在小隔间里,看着清醒的小远,都忍不住夸:“还是岐大夫厉害,这是把小远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到了中午,就叔夫妻俩想照着原方再煎一剂药,巩固疗效,可翻箱倒柜,却怎么也找不到岐大夫留下的药方了——昨日慌乱中,不知被谁碰掉在地上,混在海鲜壳里,怕是被倒了垃圾。就叔也顾不得吃饭,揣着钱包,一路小跑往岐黄堂去,脸上带着止不住的笑意,逢人就拱手,说岐大夫的医术如何高明,救了他侄子的命。
岐黄堂里,岐大夫正在给一个老太太诊脉,见就叔风风火火跑进来,脸上带着笑,心里就有了数。等诊完脉,送走老太太,岐大夫才笑着摆手:“看你这模样,小远好些了?”
就叔上前,对着岐大夫深深作揖,腰弯得很低,连连道谢,把小远服药后的种种变化,一五一十地说了,从酣睡四个小时,到晨起寒战,再到神志清醒、低热消退,说得详细又真切,言语间的感激,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岐大夫,求您再写一遍药方吧,我们想再煎几剂,让小远好好调理调理。”
岐大夫点点头,拿起笔,又在药方纸上写下了相同的药味和剂量,一边写,一边跟就叔细细讲解,没有半句拗口的术语,全是老街人能听懂的大白话:“小远这病,不是什么怪病,就是被寒凉药伤了根。医院的消炎水、清热解毒的药,都是凉的,他本是外感引发的寒热失调,不是真的有大火,凉药喝多了,把身上的阳气浇灭了。肾阳是人的根本,就像灶膛里的火,火灭了,水排不出去,就肿脚;心没了火温着,就心慌、睡不着;脾胃没了火,就吃不下、没力气,这就是阳虚水泛。”
“那碗偏方,是峻下的药,相当于把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子都吹灭了,阳气没了根,就飘在外面,这就是古人说的‘孤阳外越’,也叫‘至虚有盛候’——虚到了极致,反而会出现躁狂、狂奔的假象,看着像很有力气,实则是身子虚到了骨子里,这时候再用凉药、泻药,就是催命。”
“我开的真武汤,是张仲景《伤寒论》里的经方,专门温阳利水,加桂枝、龙骨、牡蛎,其实是把真武汤和救逆汤合在了一起。龙骨、牡蛎能把飘在外面的阳气拉回体内,桂枝温通心阳,附子温补肾阳,白术、茯苓健脾利水,脾肾的阳气足了,水湿排出去了,心有了温养,病自然就好了。昨日他的寒战,就是药劲儿把寒邪往外赶,寒邪出尽,身子就彻底好了。”
就叔听得连连点头,虽然有些词听不太懂,但核心的意思却明明白白:岐大夫是看透了小远的病根,对症下药,才把这三个月的怪病给治好了。他千恩万谢地拿着药方,转身就往街口的中药铺跑,生怕耽误了抓药。
回去后,就叔夫妻俩按方抓药,每天用砂锅慢煎,温温的喂小远喝下。连续煎了五六剂,小远的身子一天一个样,肉眼可见地好起来。脚肿从脚踝开始,一点点消退,到最后,完全恢复了正常,走路不用扶墙,能在海鲜店的院子里慢慢溜达;耳聋的毛病也渐渐好转,家人小声说话,他能听得一清二楚,连街坊在门口的闲谈,都能听出个大概;心慌的症状彻底消失,晚上沾床就睡,一觉睡到天亮,再也不用翻来覆去熬到天明。
更让人开心的是,小远的胃口开了。一开始只能喝稀粥、吃烂面条,后来能吃半碗米饭,配着点清蒸鱼、炒青菜,脸色也从惨白慢慢变得红润,脸颊上有了肉,眼神也越来越亮。五六剂药喝完,小远已经能帮着就叔打理海鲜摊了,搬点轻的箱子,挑挑虾蟹,手脚有了力气,说话也恢复了往日的活络,跟老街坊们打趣说笑,那副痴傻的样子,半点都看不见了。
又调养了半个月,小远彻底恢复了健康。重新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服,在海鲜市场里忙前忙后,搬箱子、称海鲜,一身力气又回来了,笑声朗朗,混着海浪声,飘在东头街的上空。老街的青石板路上,又能看到那个活络的后生,骑着电动车,载着海鲜,穿梭在巷子里,阳光洒在他身上,满是鲜活的气息。
这事过后,岐黄堂的名气更响了,不光东头街的街坊,连周边小区的人,都慕名来寻岐大夫看病。有个学中医的年轻后生,特意来请教岐大夫,问他当时为何敢用真武汤,又为何能预判到小远的变故。
岐大夫泡上一壶陈年普洱,指着药柜上的《伤寒论》,缓缓道:“中医看病,看的不是症状,是病根。小远的所有症状,归根到底就是阳虚,寒凉药伤阳,峻下药脱阳,找对了根,用经方对症,自然药到病除。至于预判变故,不是我神机妙算,是行医几十年,见得多了,挨过误解,受过委屈,才知道虚证脱阳的凶险。”
他又拿起笔,在纸上写下真武汤的药方,跟年轻后生讲:“这真武汤,看似是治肾病的,实则是调肝脾肾的。附子温肾,白术健脾,芍药舒肝,一汤调三脏,先后天之本都顾到了。后世的医家,把这方子拓展了,不光治阳虚水泛,还治阳虚失眠、阳虚耳聋,只要辨准了证,就能用。中医从来都不是墨守成规的学问,张仲景的经方是根基,但临床实践才是土壤,前人的理论要学,但更要跟着病人的情况变通,这才是中医的活法。”
年轻后生听得连连点头,看着岐大夫在药方纸上圈画的痕迹,突然明白,岐大夫的药方之所以灵,不是因为他记的方子多,而是因为他把病人放在了心上,把经方的精髓,揉进了每一次诊脉、每一次开方里。
青岚湾的海浪,依旧日夜拍打着堤岸,东头街的青石板路,依旧被海风磨得发亮。岐黄堂的木门,每天依旧按时打开,岐大夫坐在药柜前,捏着脉,开着方,药香袅袅,绕着老街,一年又一年。而小远的故事,也成了东头街的一段佳话,每当老街坊们谈起岐大夫,谈起那剂起死回生的真武汤,总会感慨:医者,仁心为根,医术为叶,根扎得深,叶才能长得茂,岐大夫的方子,就是扎在病人根脉上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