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岐仁堂活死人:盲女霍乱濒死,三味药逆转阴阳(2/2)
岐大夫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不算高,又搭了搭脉,脉象已经从微脉变成了浮紧脉。他笑道:“姑娘放心,这都是好转的迹象。明天我给你换个方子,吃了就能开胃,想吃东西了。”
阿杏点点头,空洞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感激:“岐大夫,您是好人。我看不见,但是能感觉到,您的手很暖。”
第二天一早,岐大夫开的方子是理中汤。人参、干姜、白术、炙甘草,各等分。
小豆子抓药的时候,又问:“师父,为什么用理中汤啊?《脾胃论》里说‘脾胃内伤,百病由生’,阿杏吐泻之后,脾胃肯定受伤了,但是为什么不用补中益气汤呢?”
“问得好。”岐大夫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补中益气汤是李东垣先生的方子,治的是脾胃气虚,中气下陷,比如久泻久痢,子宫脱垂之类的。但阿杏现在是脾胃虚寒,刚从阴证转阳,寒气还没完全散去。理中汤出自《伤寒论》,‘理中者,理中焦也’,干姜温中散寒,人参益气健脾,白术健脾燥湿,炙甘草调和诸药,四味药配伍,温中健脾,恰合病机。补中益气汤里有黄芪、升麻、柴胡,偏于升提,现在用还太早,得等她脾胃之气再恢复些才行。”
他又转头对一旁的王掌柜说:“王掌柜,等药煎好,你给阿杏喂下去,记得让她吃点软烂的小米粥,别吃生冷油腻的东西。脾胃是后天之本,得慢慢养。”
王掌柜连连应下,捧着药罐子就往阿杏的住处去了。
这一天过去,傍晚王掌柜又来报喜:“岐大夫,神了!阿杏喝了您的理中汤,下午就说饿了,喝了两碗小米粥,精神头更足了!就是说浑身没劲,抬手抬脚都觉得累,这是咋回事啊?”
岐大夫沉吟片刻,道:“吐泻太过,津液阳气俱损,虽然阳气渐复,脾胃初和,但水湿之气还没运化出去。《金匮要略》里说‘病痰饮者,当以温药和之’,阿杏现在的乏力,就是阳虚水泛,湿邪困脾的缘故。得用真武汤加桂枝,温阳利水,通阳化气。”
说着,他又提笔写下方子:茯苓三两,芍药三两,白术二两,生姜三两,附子一枚,炮;加桂枝二两。
小豆子凑过来,看着药方咂舌:“师父,真武汤也是《伤寒论》里的方子,治的是‘少阴病,二三日不已,至四五日,腹痛,小便不利,四肢沉重疼痛,自下利者,此为有水气’。阿杏没有腹痛小便不利,为啥用这个?”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岐大夫道,“真武汤的核心是温阳利水,附子温肾阳,白术健脾燥湿,茯苓利水渗湿,生姜温散水气,芍药敛阴和营。阿杏虽然没有明显的小便不利,但浑身乏力,四肢沉重,就是水湿内停的表现。肾阳为一身阳气之本,肾阳足则脾阳旺,脾阳旺则水湿化。再加桂枝,桂枝能温通经脉,通阳化气,《神农本草经》说它‘主上气咳逆,结气喉痹,吐吸,利关节,补中益气’,加了桂枝,能让阳气更快地通达四肢末梢。”
小豆子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就是脏腑辨证和六经辨证结合着用啊!”
“正是。”岐大夫笑道,“中医治病,讲究辨证论治,理法方药一线贯通。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而是要找到病根,对症下药。阿杏的病,从一开始的少阴阴盛阳衰,到后来的太阳表证,再到脾胃虚寒,现在又到阳虚水泛,病机在变,方子也得跟着变,这才是辨证施治的精髓。”
药煎好之后,岐大夫亲自给阿杏送了过去。姑娘住的小屋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子,墙角堆着些折好的书页。听见脚步声,阿杏连忙起身,竹杖在地上点了点。
“岐大夫,麻烦您亲自跑一趟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无妨。”岐大夫将药碗递过去,“把这碗药喝了,对你的乏力有好处。”
阿杏接过药碗,凑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药汁温热,带着一股桂枝的辛香和附子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她一口气喝完,放下碗,突然愣了愣,然后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又摸了摸腿。
“怎么了?”岐大夫问道。
阿杏的脸上露出了惊奇的神色,她微微睁大眼睛,空洞的眼眸里仿佛有了光:“岐大夫……我感觉到……有一股暖暖的气,从胸口往下走,顺着胳膊,顺着腿,一直……一直通到了脚趾尖!就像有小虫子在爬似的,暖暖的,痒痒的,太舒服了!”
岐大夫听到这话,顿时怔住了。他行医几十年,治好的病人不计其数,却很少有人能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药气的运行。他看着阿杏那张带着惊喜的脸,突然想起,这姑娘是个盲女。
盲女看不见世间的纷扰,心思清净,六根之中,眼根虽闭,身根却格外敏锐。《黄帝内经》里说“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阿杏心思澄澈,没有杂念,所以才能感知到药气在体内的流转,感知到阳气一点点通达四肢的微妙变化。
岐大夫的心里涌起一股感动,他轻声道:“好孩子,这就对了。桂枝的药气,就是要通到你的四肢末梢,把你体内的湿邪赶出去,把阳气送进来。你感觉到的,就是药效在起作用啊。”
阿杏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她握着竹杖,轻声道:“岐大夫,谢谢您。我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原来,药气是暖的,是会跑的。”
岐大夫看着她,心里百感交集。他行医一生,所求的不过是“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看着眼前这个盲女,从濒死的边缘被拉回来,从四肢冰冷到能感知到药气通到脚趾尖,他突然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又过了三天,岐大夫给阿杏换了方子,用的是补中益气汤,巩固疗效。阿杏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脸色也红润了起来,不再是之前那副苍白的模样。她能自己拄着竹杖走路,能帮王掌柜整理书页,甚至能凭着嗅觉,分辨出岐仁堂里的甘草和陈皮。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岐仁堂的院子里晒着药材,阿杏拄着竹杖走了进来。她走到岐大夫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岐大夫,谢谢您救了我的命。我没什么能报答您的,就给您唱支歌吧。”
说着,她清了清嗓子,轻轻唱了起来。歌声清脆婉转,像山间的清泉,流淌在龙田坊的午后阳光里。
岐大夫坐在老榆木椅上,听着歌声,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弯弯的盲女,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想起了《伤寒论》的序:“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中以保身长全,以养其生。”
行医之道,大抵如此。
龙田坊的墨香和药香,在午后的阳光里交织着,飘向远方。岐仁堂的黑漆招牌下,那个关于盲女和三味药的故事,也慢慢流传开来,成了龙田坊人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一段悬壶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