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一碗四逆汤,救活濒死霍乱郎(1/2)
逢简水乡的秋庙会,年年都是珠三角一带的盛事。青石板路被游人的鞋底磨得发亮,乌篷船在河道里咿呀晃荡,叫卖姜撞奶、双皮奶的吆喝声,混着糖画儿的甜香,飘满了整个古村落。
潘少乾是城里建材商行的老板,开着辆黑色SUV,带着两个伙计来逛庙会。他这人嗜甜,庙会里的伦教糕、马蹄糕、煎堆仔,逮着什么吃什么,加上连日应酬,烟酒不离口,早就闹起了便秘。连着三天没解大手,肚子胀得像扣了口小铁锅,坐立难安。
水乡的茶水是出了名的清冽,潘少乾想着茶能润肠,便逮着机会就灌,从早到晚,肚子里咣当咣当全是茶水响。当晚他没回城里,借宿在村里一家老银号改的民宿里。那银号院子里种着棵老榕树,屋檐下还挂着光绪年间的牌匾,古色古香。
谁知后半夜,四更天的梆子刚敲过,潘少乾就被一阵钻心的腹绞痛惊醒。他跌跌撞撞冲进茅房,先是干结的粪块堵得难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排出来,紧跟着就是稀水样的泻肚,哗啦啦一阵,肚子里的绞痛倒是轻了些。他以为是吃坏了肚子,歇了片刻刚躺回床上,那股子坠胀感又涌了上来,这一夜,来来回回跑了三四趟茅房,到最后腿都软了,浑身冷汗直冒,连裹着的棉被都沁湿了一大片。
天刚蒙蒙亮,潘少乾哪里还敢耽搁,让伙计开车,一路颠簸赶回城里,直奔老城区的岐仁堂。
岐仁堂的招牌是块黑底金字的老匾,据说传了三代人。堂主岐大夫,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朗,手里总攥着本泛黄的《伤寒论》,说话温声细气,可治起病来,却是出了名的胆大心细。
潘少乾被伙计扶进诊室时,脸色蜡黄,嘴唇泛白,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岐大夫……救我……”他瘫在椅子上,捂着肚子直哼哼,“昨晚泻了三四次,先干后稀,泻完能舒坦点,可这肚子,现在还隐隐发沉。”
岐大夫放下手里的医书,伸手搭在他的腕脉上。指尖触到的脉象,沉迟而弱,像条快冻僵的小蛇,在脉管里勉强蠕动。他又撩开潘少乾的眼皮看了看,眼白微微发青,再看舌苔,白腻而滑,舌边还泛着齿痕。
“你这几日是不是贪饮了浓茶?”岐大夫问道。
潘少乾点点头,苦着脸道:“可不是嘛,三天没解大手,想着喝茶能润润,谁知道喝出这毛病。”
岐大夫微微颔首,沉吟道:“《灵枢·五乱》有言,‘清气在阴,浊气在阳,营气顺脉,卫气逆行,清浊相干,乱于肠胃,则为霍乱’。你本就脾肾阳虚,运化无力,才会便秘。浓茶性寒,最伤脾阳,你猛灌下去,寒邪直中脾胃,清浊升降失常,这才上吐下泻——这是霍乱之症,不过还在轻症阶段。”
他提笔蘸墨,在处方笺上刷刷写下:真武汤去芍药,加干姜三钱。
“真武汤温阳利水,去芍药之酸敛,加干姜温中散寒,先把你脾胃里的寒邪逼出去,应该就能见效。”岐大夫把药方递过去,叮嘱道,“回去即刻煎服,一剂分两次喝,喝了盖被发汗,千万别再沾生冷。”
潘少乾的伙计赶紧接过药方,火急火燎抓药去了。
可谁知道,药喝下去没多久,潘少乾的腹泻没见好,反而肚子里绞痛加剧,疼得他在床上打滚,冷汗把衣裳浸透了一层又一层。
这下潘家彻底慌了神。潘少乾在城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的亲戚朋友里,不少是懂医的,或是认识医界人士。消息一传出去,潘家客厅里,很快就坐满了人。有城里中医院的老大夫,有开私人诊所的郎中,还有几个跟着凑热闹的药商,一时间,满屋都是议论声。
下午时分,岐大夫接到消息,赶紧往潘家赶。刚踏进客厅,就被一股压抑的气氛裹住了。几个老中医见了他,脸色都不太好看,眼神里带着几分质疑,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一位和岐大夫相熟的老中医王伯,赶紧把他拉到院子的角落里,压低声音道:“小岐啊,你可闯祸了!潘老板喝了你的药,腹泻没止住,反倒疼得死去活来,现在人都快虚脱了。你年轻,经验少,这病看着凶险,要不你赶紧抽身,别管了,免得同行说闲话,毁了你的名声!”
岐大夫眉头紧锁,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他刚才进门时,瞥见潘少乾的脸色,比早上更难看了,蜡黄里透着青灰,那是阳气衰败的迹象。
“王伯,我心里有数。”岐大夫的声音沉了沉,“早上诊病时,他还只是腹痛隐隐,现在疼得打滚,腹泻也加重了,这病势,比我预想的要凶得多。”
“那你还不赶紧撒手?”王伯急道,“这霍乱之症,历来凶险,庚辰年龙珠、禄丰那场霍乱,你听说过吧?黎庇留老先生在《伤寒论崇正编》里记着,那时候,多少人得了下利滑脱之症,庸医误判成热利,用大剂金银花、秦艽这些苦寒药,结果呢?洞泻不止,四肢厥逆,一个月就死了八九十人!现在潘老板这症状,和当年那些病人,有几分相似啊!”
岐大夫眼神一凛。他当然读过黎庇留的医案,庚辰年那场霍乱,是岭南医界的一场噩梦。可他转念一想,早上开的真武汤去芍加干姜,明明是对症的温阳之方,怎么会适得其反?
“王伯,我开的方子,并没有错。”岐大夫语气笃定,“潘老板脾肾阳虚,寒邪内盛,真武汤本就是温阳化饮的良方。只是我低估了这寒邪的戾气——好比法高一丈,魔高十丈!寻常剂量的温阳药,根本压不住这股子阴寒之气,必须用大剂量的猛药,才能力挽狂澜!”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现在,只有四逆汤,能救他的命!”
王伯倒吸一口凉气,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四逆汤是《伤寒论》里的急救方,附子、干姜、炙甘草,全是大辛大热之药,剂量稍重,就会出人命!你这是在赌命啊!”
“医者,当为患者性命赌命!”岐大夫目光坚定,“我若撒手,潘老板这病,恐怕真的无人能治了。”
说罢,他转身就要往诊室走,却被王伯一把拉住:“你可想好了?这满屋子的同行,都看着呢!要是出了差错,你这岐仁堂的招牌,就砸了!”
岐大夫拍了拍王伯的手,语气恳切:“多谢王伯关心,我心里有数。”
他大步走进卧室,潘少乾正蜷缩在床上,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的汗珠像黄豆似的往下滚。他的妻子一见岐大夫进来,眼泪就掉下来了:“岐大夫,您可来了!少乾他喝了药,怎么反倒更难受了?”
岐大夫没答话,再次伸手搭脉。这一次,脉象更沉了,几乎快摸不到了,像游丝一样,稍不留意就会断了。他又掀开潘少乾的被子,看了看他的手脚,指尖已经微微发凉——这是阳虚欲脱的征兆!
“立刻准备四逆汤!”岐大夫沉声道,“附子八钱,干姜六钱,炙甘草四钱!文火慢煎,煎出浓汤!”
“什么?附子八钱?”潘少乾的妻子吓了一跳,“这……这剂量也太大了吧?会不会有毒啊?”
满屋子的同行也炸开了锅。
“疯了!这小子肯定是疯了!附子用量这么大,是想把人往死里治吗?”
“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黎庇留老先生当年用四逆汤,也不敢用这么重的剂量!”
“岐仁堂这下要栽了!”
议论声像苍蝇似的,嗡嗡作响。潘少乾躺在病床上,听见这些话,原本就虚弱的身子,更是抖得厉害。他看着岐大夫,眼神里满是犹豫:“岐大夫……这药……我敢喝吗?”
岐大夫走到床边,俯身看着他,语气沉稳:“潘老板,信我一次。这药,是救你的命。若是迟疑,等到阳气彻底脱了,神仙难救。”
潘少乾看着岐大夫笃定的眼神,心里挣扎了半天。他想起自己这半辈子,闯南闯北,什么风浪没见过?咬咬牙,道:“好!我信你!喝!”
药方递了下去,药锅很快在院子里架了起来。火光摇曳,药香弥漫,可满屋子的人,脸色都凝重得很。
一碗浓褐色的药汤,很快端了上来。热气腾腾,带着一股辛辣的药味。
可潘少乾看着那碗药,却又犹豫了。他的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
“少乾,要不……再等等?”妻子在一旁啜泣道,“要不我们换个大夫?”
同行们也跟着起哄:“潘老板,三思啊!这药喝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碗药汤,就那么放在床头柜上,热气渐渐散去,变得温凉。
岐大夫站在一旁,眉头越皱越紧。他知道,这每耽搁一分钟,潘少乾的阳气,就会消散一分。
就在这时,潘少乾突然浑身一颤,牙齿开始打颤,嘴唇乌青,原本还能勉强说话的他,突然说不出话来了。他的手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冰凉,从指尖一直凉到胳膊肘、膝盖。紧接着,他的牙关猛地咬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往上翻,整个人都开始抽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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