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归船风波（2/2）

第一幅图像，是一片混沌的星空。

无数星辰陨落，拖着长长的光尾，坠向一片浩瀚无垠的金色沙漠。其中最大的一颗星辰，在坠地瞬间炸裂，化作亿万光点。光点中，隐约可见人形轮廓缓缓站起，他们拥有琥珀色的眼睛，皮肤上天然生长着沙纹。

旁边，沙族古文的注释简洁而古老：

“神血天降，星砂为躯。初民诞生，是为沙族之始。”

这是沙族起源的神话记载。

慕容青凝神细看。

图像虽然只是灵力幻化，但那些星辰陨落的轨迹、光点中诞生人形的过程，都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道韵”。那不仅仅是神话想象，更像是对某种真实历史事件的、带有宗教色彩的记录。

她继续注入灵力。

图像变化，展现沙族建立文明的过程：金字塔拔地而起，绿洲如繁星点缀，沙族先民操控沙土，建造城池，观测星象……

这些内容，与古司在密室中讲述的并无二致，但更加详细，也更加系统。

慕容青没有在起源部分停留太久。

她快速翻阅，直到图像中出现那场导致沙族分裂的战争——

画面中，沙族内部出现了明显的分化。一部分人保持着纯净的人形，神情肃穆，周身缭绕着土黄色的灵光；另一部分人则开始长出细密的鳞片，瞳孔变为竖瞳，指尖生出利爪，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

注释写道：

“道争三千年，血脉显异。守形者称‘沙族’，化形者号‘沙妖’。战火燃遍沙漠，绿洲十不存一。”

慕容青的目光，在那些“沙妖族”的形象上停留了片刻。

她注意到，沙妖族身上长出的鳞片，颜色并不统一：有的呈土黄色，与沙漠同色；有的则偏向暗红或深褐；更有少数，鳞片边缘隐约泛着金属般的暗金色光泽。

而那种暗金色的光泽……与她怀中玄黄塔散发的光芒，有几分相似。

只是相似，并非相同。玄黄塔的光芒更加纯粹，更加古老，仿佛剥离了一切属性的“本源”；而沙妖族鳞片的暗金，则混杂着妖气的狂暴与土灵的厚重。

她压下心中的猜测，继续翻阅。

接下来是黑鳞魔龙的诞生。

图像中，巨大的血色祭坛堆积着如山如海的尸骨，祭坛中央，一团覆盖着漆黑鳞片的胚胎正在缓缓成型。当胚胎破壳而出的瞬间，整个图像都被一种暴戾、邪恶、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气息充斥。

即便只是灵力幻化的图像，慕容青也能感觉到那股令人心悸的邪异。

注释的文字带着明显的恐惧与憎恶：

“万灵献祭，邪术通神。魔龙出世，鳞黑如夜，目赤如血。其气侵染万物，所过之处，生机尽灭，唯余傀儡。”

再往后，是那场惨烈的封印之战。

二十八道身影环绕魔龙，其中那道身披金色龙形战甲的人族修士最为醒目。图像清晰展现了他破碎战甲、施展“九龙封天印”的瞬间，以及沙族与沙妖族长老献祭寿元、配合至宝加固封印的过程。

慕容青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位人族修士——龙苍玄的战甲上。

战甲破碎的瞬间，碎片四散飞溅。其中几片较大的碎片，在图像中被特意标注出来，旁边有细小的注释：

“天龙圣甲碎片，蕴含天龙血脉本源与空间法则。其一镇压于‘囚龙井’底，与星沙罗盘、妖血图腾共构封印核心。”

天龙圣甲碎片？

慕容青心中一动。

她想起玄黄塔塔身那些玄奥的纹路，其中某些线条的转折与衔接方式，似乎与图像中那些战甲碎片的断裂边缘，有着某种奇异的呼应。

不是形似，而是……神似。

仿佛两者出自同源，或者至少，遵循着某种相似的“规则”。

这个发现让她呼吸微促。

她强行压下激动，继续翻阅。

后面的内容，主要记载了封印之后三百万年间，沙族与沙妖族如何守护封印，如何在资源枯竭的沙漠中艰难生存，以及历代大长老对封印状态的研究与记录。

其中，古司在三百年前那次失败的炼化尝试，也被隐晦地提及——当然，记录中将其美化为“加固封印的冒险尝试”，并强调“虽遇挫折，但确认了封印核心力量的可引导性”。

慕容青冷笑。

篡改历史，粉饰罪行，这是所有掌权者的通病。

她快速扫过这些内容，直到最后一卷沙晶板。

这一卷，记载的不是历史，而是沙族历代大长老对“先天之物”与“神之力”的研究心得。

开篇第一句，便让慕容青瞳孔收缩：

“天地初开，大道未分。混沌之中，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吾族谓之‘先天之源’，人族谓之‘先天灵宝’，妖族谓之‘混沌圣物’。名虽不同，实为一也——皆是大道规则在物质界的最初凝结，蕴含开天辟地之奥秘。”

先天之源，先天灵宝，混沌圣物……都是同一种东西？

慕容青凝神细读。

接下来的内容更加深入：

“先天之物，非后天炼制可得。其形或为塔，或为珠，或为剑，或为镜……形态万千，但核心皆是‘道’的具象。持有者若能参悟其中规则，便可触摸大道，甚至……重塑法则。”

“然，先天之物皆有灵性，非缘者不可得，非德者不可持。强取者，必遭反噬；妄用者，必受天谴。”

看到这里，慕容青心中凛然。

古司的下场，正是“强取者，必遭反噬”的最佳注解。

她继续往下看。

“吾族传承记载，开天之初，共有九件‘先天之源’坠落玄灵界。其中三件为人族所得，三件为妖族所获，两件为灵族传承，最后一件……不知所踪。”

“人族所得三件：一为‘昊天镜’，掌时空法则，后碎裂于上古大战；一为‘造化炉’，掌生死造化，隐匿于北冥深海；一为‘玄黄塔’，掌阴阳混沌，下落不明。”

玄黄塔！

慕容青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止跳动。

她死死盯着那三个字，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沙族典籍中，竟然明确记载了玄黄塔的名字！而且将其列为开天之初坠落玄灵界的九大“先天之源”之一，与人族传说中的至宝“昊天镜”、“造化炉”并列！

这……这怎么可能？

楚阳留给她的这尊塔，竟然是开天辟地时就存在的先天至宝？

那楚阳呢？

楚阳又是什么人？他为什么会拥有玄黄塔？他为什么要把这样的至宝留给她？

无数疑问如同火山喷发，在她脑海中疯狂翻涌。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阅读。

关于玄黄塔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

“玄黄塔，掌阴阳混沌，可调和五行，逆转生死。塔分九层，一层一重天。据传塔内藏有‘混沌本源’，得之者可窥大道终极。最后一次现身，是在千万年前‘玄天尊者’手中，后随天元尊者失踪而不知所踪。”

玄天尊者？

慕容青眉头紧蹙。

慕容青越想越觉得混乱。

她摇了摇头，暂时放下这个疑问，继续看下去。

后面的内容，开始涉及“神之力”。

“神之力，非修炼可得，乃先天之源与天地法则共鸣时，释放出的本源力量。其质纯粹，其量浩瀚，非神灵之躯不可承受。凡俗修士若强行吸纳，轻则经脉尽碎，重则神魂湮灭。”

“然，神之力亦是突破凡俗桎梏、触摸神灵之境的关键。若能以先天之物为媒介，徐徐引导，或可炼化一丝，改造肉身，升华神魂。”

“黑鳞魔龙心脏中封印的那丝神之力，源自沙族血脉深处‘神血残留’，经邪术献祭与魔龙血脉污染，已堕为‘邪神之力’，暴戾非常，不可直接炼化。需以至阳至正之力净化，或以同源先天之物调和，方可安全抽取。”

看到这里，慕容青终于明白古司的全部计划了。

他不仅要玄黄塔这把“钥匙”打开封印，更想利用玄黄塔“掌阴阳混沌”的特性，来净化、调和那颗心脏中的“邪神之力”，然后安全抽取，助自己突破。

计划很完美。

可惜，他低估了玄黄塔的层次，也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慕容青合上最后一卷沙晶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脑海中，今日经历的一切，与典籍中的记载相互印证，逐渐勾勒出一条相对清晰的脉络——

近千万年前，玄黄塔曾在玄天尊者手中现身。

后来玄天尊者失踪，玄黄塔不知所踪。

直到楚阳出现，不知以何种方式得到了玄黄塔，并将其炼成本命法宝。

一年前瘴气沙谷异变，楚阳遭遇变故，将玄黄塔托付给她。

而她，为了寻找楚阳，加入天元宗，登上渡船，来到星辰沙漠，卷入沙族与魔龙心脏的纠葛……

这一切，是巧合，还是……某种早已注定的因果？

慕容青不知道。

但她清楚一点：玄黄塔的秘密，比她想象的更加惊人。而楚阳的身份，也绝不仅仅是“百万年灵药化形”那么简单。

她将沙晶板重新收好，放入兽皮袋中，又将兽皮袋塞回腰间储物袋。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琉璃窗。

深夜的沙漠寒风，带着沙尘的气息涌进舱房，吹拂着她的面颊与发丝。她望向窗外，渡船下方，圣沙城遗迹在月光下沉默矗立，那些断壁残垣如同巨兽的骨骼，诉说着曾经的辉煌与毁灭。

更远处，绿洲中的灯火已大多熄灭，只有零星几点光芒，在黑暗中固执地亮着，如同沙漠中不肯屈服的生机。

而天穹之上，星河浩瀚，无数星辰冷漠地闪烁着，仿佛在俯瞰这片沙海中发生的一切悲欢离合、阴谋算计。

慕容青静静站立，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怀中的玄黄塔，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仿佛在回应她的凝视。

“楚阳，”她低声自语，声音融入夜风，“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是什么人……我都会找到你。”

“而在这之前……”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剑的光芒。

“我会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守护这尊塔，强到足以解开所有的谜团，强到足以……面对任何敌人。”

夜风呼啸，星辰无言。

渡船在沙漠的深夜中，如同沉默的巨兽，等待着黎明的到来，等待着下一次启航。

而船舱内，慕容青已盘膝坐在床榻上，开始了例行的修炼。

《阴水玄脉诀》缓缓运转，水灵之力如同温柔的潮汐，在经脉中流淌、循环。丹田中，那枚灵丹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每一次旋转都在吸纳天地灵气，滋养己身。

但与以往不同，这一次修炼时，她刻意分出一缕心神，与怀中的玄黄塔保持着微弱的联系。

塔身冰凉，但那股微弱的“活性”依旧存在，如同沉睡生灵平稳的呼吸。

慕容青尝试着，将一丝精纯的水灵之力，缓缓注入塔中。

这一次，塔身没有排斥。

那缕灵力如同溪流汇入深潭，悄无声息地被塔身吸收。虽然量极其微小，但慕容青能清晰感觉到，塔身内部那股“活性”，似乎……壮大了一分。

虽然依旧微弱，但确实存在。

有效。

她心中微喜，但不敢冒进。典籍中记载的“强取者必遭反噬”的警告犹在耳边，她对玄黄塔的“沟通”，必须循序渐进，以温养为主，绝不可强行炼化。

修炼持续了两个时辰。

子时末，慕容青缓缓睁开眼，结束了今晚的修炼。

她走到书案前，取出纸笔，开始记录今日的所见所闻与心中所得。

这不是航行日志，而是她私人的“心得笔记”。

“天龙玄历1873年季夏，航行第120日，夜。圣沙城，沙族大长老古司设陷阱图谋玄黄塔，塔自主护主，反噬古司神魂。签订血魂之契，得沙族典籍十二卷。”

“关键信息：玄黄塔为开天之初九大‘先天之源’之一，掌阴阳混沌，最后一次现身于八十万年前‘玄天尊者’手中。关于玄天尊者的信息待查。”

“沙族起源：神血与星辰砂结合。黑鳞魔龙心脏封印‘邪神之力’，需先天之物调和方可安全抽取。古司计划失败，野心受挫。”

“自身感悟：玄黄塔层次远超预期，楚阳身份成谜。需加快修炼，提升实力，同时谨慎参悟沙族典籍，寻找楚阳线索。”

写完后，她将纸张小心折好，与之前那些记录一同藏入怀中内甲暗袋。

然后，她走到窗边，再次望向窗外。

沙漠的深夜，万籁俱寂。

只有风，永恒地吹拂着沙丘，将历史的痕迹一点点掩埋，又一点点揭开。

慕容青静静站立，直到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微弱的鱼肚白。

黎明，即将到来。

而新的一天，又将开始。

她关上窗，回到床榻，和衣躺下。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瞬，她仿佛听见，怀中的玄黄塔，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叹息般的……共鸣。

那共鸣中，似乎夹杂着一个模糊的、遥远的呼唤。

呼唤着一个名字。

一个她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名字。

“楚……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