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归船风波(1/2)
沙漠的夜晚,寂静得能听见沙粒在风中的摩擦声。
慕容青踏出圣沙城长老殿侧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并非预想中沙漠深夜的凛冽寒风,而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带着沙尘与枯萎草木气息的沉闷空气。她站在殿外那片被月光染成银白色的沙地上,黑袍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面纱下的脸苍白依旧,但眼中那抹历经生死对峙后的锐利,已沉淀为更深的沉静。
身后,那扇雕刻着古老沙族符文的黑曜石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咔嚓”声,彻底隔绝了殿内的一切光线与气息。门缝闭合的最后一瞬,慕容青仿佛看见门内阶梯深处,那点幽蓝晶石的微光彻底熄灭,如同某个时代的终结。
她没有回头。
右手下意识按在胸前——那里,玄黄塔紧贴肌肤,塔身传来熟悉的冰凉触感,但细细感知之下,却能察觉到一丝与以往不同的、极其微弱的“活性”。那不是灵力波动,而是一种更加接近“生命”本质的脉动,如同沉睡的种子在泥土深处,悄然抽出的第一缕嫩芽。
左手则握着一只巴掌大小、由某种暗黄色兽皮缝制的储物袋。袋身粗糙,表面用沙族古语绣着“传承”二字,入手沉重——里面装着古司方才交出的、沙族珍藏三百万年的典籍副本。不是原本,古司以“原本需镇守祖庙”为由,只肯给出以特殊秘法烙印了全部内容的复制品。但慕容青检查过,复制品上的信息完整无缺,且附加了一道“血魂烙印”:一旦非沙族血脉试图强行破解或篡改内容,典籍会自行焚毁。
这已是古司在血魂之契约束下,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慕容青将兽皮袋塞进腰间那只装满杂物的普通储物袋中——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真正的玄黄塔与重要物品贴身藏匿,这些沙族典籍则混在杂物中,既不起眼,又利用了宋飞那枚子母感应符所在的储物袋作为掩护。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望向绿洲营地的方向。
月光下的绿洲,与白日的喧嚣燥热截然不同。
成片的枣椰林在夜风中摇曳,宽大的叶片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林间小径上,沙族平民搭建的土屋与帐篷零星亮着昏黄的灯火,偶尔有婴孩的啼哭或老人的咳嗽声传来,混杂着夜间虫鸣,构成一幅荒凉中带着生机的奇异图景。
但慕容青的目光,却越过这些平凡的景象,落在绿洲边缘那片被天元宗弟子临时圈出的营地区域。
那里灯火通明。
数十盏以灵石驱动的“照明傀”悬浮在半空,洒下冷白色的光芒,将方圆百丈照得如同白昼。天元宗的弟子们显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营地外围,每隔十丈便有一具“警戒傀”矗立,傀儡眼中的红色晶石缓缓转动,扫描着周围的一切动静。更远处,隐约可见几名内守派弟子在暗处巡逻,玄黑色的服饰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偶尔转头时,眼中闪过的灵光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而营地的核心区域,那艘庞大的天傀渡船,此刻正静静悬浮在离地三丈的空中。
船体表面的防护光罩已经转为最低功率的“待机模式”,呈现出半透明的淡蓝色,如同一个巨大的水泡,将整艘船包裹其中。三十六对晶翼完全收拢,紧贴船身,翼膜上的灵光黯淡,只有船首那尊龙头傀儡的双眼,依旧散发着规律的红色微光,如同巨兽沉睡时的呼吸。
渡船底部的舱门敞开着,一道金属舷梯从门内伸出,斜斜搭在沙地上。舷梯旁,两名外务派弟子正拄着制式长戟站岗,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不耐——连续四个月的航行,加上白日与沙族的交易、警戒、营地搭建,即便是修士,精神也已接近极限。
慕容青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迈步向着营地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落在松软的沙地上几乎无声。但刚走出不到十丈,前方枣椰林的阴影中,便无声无息地转出两道身影。
是沙族守卫。
两人皆身着土黄色劲装,头戴遮阳兜帽——即便在深夜也未摘下。他们的皮肤在月光下呈现出深褐色的光泽,脸颊与手背处那些细密的龟裂纹路更加清晰。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眼睛:浅褐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收缩成细长的竖线,如同沙漠中的夜行动物,冰冷而警惕地盯着慕容青。
其中一人上前半步,右手按在腰间一柄弯刀的刀柄上——那刀柄缠绕着磨损的皮革,刀鞘则是某种沙漠巨兽的骨骼打磨而成,表面刻着简单的沙族图腾。
“客人要离开?”守卫的声音沙哑,用的是生硬的通用语。
慕容青停下脚步,微微颔首:“交易已毕,自当返回渡船。”
另一名守卫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尤其在胸口位置停留了一瞬。慕容青能感觉到,那目光中混杂着戒备、好奇,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不是敌意,更像是某种敬畏与恐惧交织的产物。
显然,古司大长老在密室内遭遇的变故,虽然被严格保密,但这些常年侍奉长老殿的守卫,或多或少都察觉到了某些异常——比如密室阵法的突然失效,比如大长老气息的剧烈波动,比如眼前这位人族女子独自进入又独自离开的诡异行踪。
但他们不敢问。
沙族的等级森严,大长老的权威至高无上。既然古司没有下令阻拦,他们便只能放行。
“请。”按刀的那名守卫侧身让开道路,同时抬手指向营地方向,“沿着这条小径直走,穿过前方的‘响沙坡’,便是贵宗的营地。”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慕容青注意到,他说话时,另一名守卫的手指在身后做了几个极其隐蔽的手势——那是沙族特有的“手语”,她在白日集市中见过沙族人以此交流。虽然不懂具体含义,但结合语境,大致能猜到是在传递“目标已离开,一切正常”之类的信息。
看来,古司虽然与她签订了血魂之契,但并没有完全信任她。这些守卫,既是护送,也是监视。
慕容青不动声色,点头致谢,继续前行。
两名守卫跟在她身后十步左右的距离,不近不远,保持着既能随时反应又不至于引起反感的间距。他们的脚步轻盈得不可思议,踩在沙地上连最细微的脚印都未留下——这是沙族“控沙之术”的基础应用,与沙漠融为一体,行走无声。
穿过枣椰林,前方出现一片微微隆起的沙坡。坡面遍布着大小不一的孔洞,夜风吹过时,孔洞中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无数笛子同时吹奏,音调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诡异。
这就是“响沙坡”。
慕容青记得《天元纪要》中对此有过记载:星辰沙漠中有许多这样的沙坡,因沙粒特殊结构与地下空洞形成天然共鸣腔,风吹过时会发出声响。沙族人将其视为“大地之语”,认为倾听响沙能预知吉凶。
她放慢脚步,侧耳倾听。
风声穿过孔洞,化作破碎的音节,隐约能辨出几个重复的旋律片段。那旋律古老而苍凉,仿佛在诉说着沙漠的诞生、族群的迁徙、战争的惨烈、以及……永恒的孤独。
就在她凝神细听时,怀中的玄黄塔,忽然传来极其微弱的悸动。
不是之前的共鸣或震颤,而是一种更加细腻的、如同“聆听”般的专注感。塔身表面那些玄奥的纹路,在月光照耀下,仿佛流转过一丝暗金色的微光,但转瞬即逝,快得如同幻觉。
慕容青心中微动。
玄黄塔对这片沙漠、对这些古老的声音,有反应。
她想起古司讲述沙族历史时提到的“神血与星辰砂结合”的传说,想起塔内那片浩瀚书山,想起那颗魔龙心脏瞳孔中与塔身纹路相似的符文……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玄黄塔的来历,与这片沙漠、与沙族传说中的“神之力”、甚至与那颗被封印了三百万年的黑鳞魔龙心脏,存在着某种深刻的联系。
但具体是什么联系?
古司不知道。
那些沙族典籍中,或许会有线索。
慕容青按了按胸前的塔身,感受着那股冰凉下隐藏的微弱活性,眼中闪过一丝决意。
必须尽快参悟那些典籍。
穿过响沙坡,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
天元宗营地的灯火已近在眼前,照明傀的冷白光芒甚至能清晰照亮坡脚下的每一粒沙。两名沙族守卫在坡顶停下脚步,没有再向前。
“前方便是贵宗营地。”按刀的守卫沉声道,“我等不便再送,客人请自便。”
慕容青转身,对着两人微微欠身:“有劳二位。”
两名守卫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后退,身影重新融入枣椰林的阴影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慕容青目送他们消失,才转身,向着营地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隐藏行迹。
踏入照明傀光芒范围的瞬间,营地外围那几具警戒傀同时转动“头颅”,眼中的红色晶石对准了她,扫描的光束在她身上来回扫过三遍,确认身份无误后,才缓缓移开。
但人类弟子的反应,却没那么机械。
“有人过来了!”
“是……慕容客卿?”
“她回来了!快去禀报宋长老!”
低声的惊呼从营地各处响起。原本或坐或卧、正在休息的外务派弟子们纷纷站起身,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慕容青。那些目光中混杂着惊讶、好奇、疑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失踪半日,深夜独归——这在天傀渡船航行至今的一百二十天里,是从未有过的事。
更何况,慕容青的身份本就敏感。客卿,女子,与冰镜仙子走得近,又曾被宋飞长老“特别关照”……种种因素叠加,让她在渡船上的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
慕容青无视了那些目光,步伐平稳地走向渡船舷梯。
但刚走到舷梯前,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便从营地中央传来。
“慕容客卿!”
宋飞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与怒意,由远及近。
慕容青转头看去。
只见宋飞正快步走来,身上那件深紫色长老袍有些凌乱,头发也未像往常那样梳得一丝不苟,几缕发丝散落在额前,让他平日的儒雅温和荡然无存,反而多了几分气急败坏的狼狈。
他身后跟着两名外务派执事,皆是面色凝重。更远处,几名内守派弟子也闻声而来,站在阴影中冷眼旁观。
宋飞走到慕容青面前三步处停下,目光在她身上迅速扫过,确认没有明显伤势后,脸上紧绷的肌肉才稍稍松弛,但眼中的怒意却丝毫未减。
“慕容客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的火气,“这半日,你去了哪里?”
慕容青神色平静,微微欠身:“让宋长老担心了。晚辈白日见沙族集市中有几味罕见药材,便去询价,不想误入遗迹深处,迷失了方向,幸得沙族人指引,方才寻路返回。”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语气诚恳,表情自然——在返回营地的路上,她已反复推敲过这个说辞。失踪半日,必须有合理的解释,但又不能透露圣沙城长老殿的真实经历。“误入遗迹深处”是个很好的借口,既解释了时间,又隐含了危险性,还能将责任部分推给沙族——毕竟他们作为东道主,未能明确标识危险区域。
但宋飞显然不信。
“误入遗迹深处?”他眉头紧皱,声音提高了几分,“慕容客卿,你可知那圣沙城遗迹是何等凶险之地?千年风沙侵蚀,阵法残留,空间不稳,便是灵婴长老也不敢轻易深入!你一个灵丹客卿,独自前往,若出了事,叫我如何向宗门交代?如何向……向你交代?”
最后那句“向你交代”,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但慕容青听得出,那关切背后,更多的是对自己“掌控力”受挫的恼怒。
宋飞一直试图将她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至少也要维持一种“亲密”的假象。而她的失踪,无疑是在挑战他的权威——一个连客卿行踪都无法掌握的负责人,在外务派同僚眼中,威信何在?
“是晚辈考虑不周。”慕容青垂下眼帘,姿态放低,但语气依旧平稳,“只是那几味药材对晚辈炼丹颇有助益,一时心急,便贸然前往。好在沙族人友善,并未为难,反而悉心指引。”
她特意强调了“沙族人友善”,既是继续圆谎,也是在暗示:自己与沙族建立了某种良好关系,这对天元宗此次交易并无坏处。
果然,宋飞脸色稍缓。
他盯着慕容青看了片刻,忽然问道:“你见到沙族大长老古司了?”
慕容青心中微凛,但面上不动声色:“未曾。指引晚辈的只是几位普通沙族守卫。古司大长老身份尊贵,岂是晚辈能轻易见到的?”
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没有“正式”见到古司——是古司主动“邀请”她前往长老殿。但此刻绝不能承认。
宋飞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但终究没有再追问。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说什么,却忽然注意到周围那些围观的弟子,脸色一沉,挥袖道:“都散了!该休息的休息,该警戒的警戒!聚在这里成何体统!”
弟子们噤若寒蝉,纷纷散去。
宋飞这才转向慕容青,语气重新变得温和,但眼神深处那抹审视并未消失:“既然平安归来,便早些回房休息吧。今夜之事,我会如实记录在航行日志中,还望慕容客卿日后行事,多加谨慎,莫要再让关心你的人担忧。”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点明了“航行日志”的监控,又暗含了“关心”的拉拢。
慕容青点头:“晚辈谨记。”
她转身,踏上舷梯。
金属舷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她能感觉到,身后宋飞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步入渡船舱门,那目光才被隔绝在外。
舱门内,是熟悉的、带着金属与灵气混合气息的走廊。
照明阵法自动亮起,柔和的白光将走廊照得一片通明。此时已是深夜,大部分弟子都已回房休息,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巡逻傀规律性的脚步声。
慕容青没有立刻返回自己的新舱房,而是先去了公共区域的“净身室”。
这是渡船上的基本设施之一,以阵法聚集清水,辅以清洁符咒,可供弟子简单清洗。虽然修士能以灵力自洁,但长时间航行,偶尔用清水洗漱,也是一种放松。
她需要洗去身上沾染的沙尘,更重要的是——冷静一下。
净身室不大,约三丈见方,以白石砌成,地面有排水沟槽。墙壁上镶嵌着几枚“清水符”和“加热符”,弟子只需投入一枚低阶灵石,便可启动阵法,获得温热的清水。
慕容青投入灵石,启动阵法。
“哗……”
温热的水流从墙壁上的铜制兽首中涌出,注入下方的石盆。她摘
水温适中,带着淡淡的灵气,渗入肌肤,洗去疲惫的同时,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她抬起头,看向墙壁上镶嵌的铜镜。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五官清秀,但眉宇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疏离。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瞳孔深处,仿佛还残留着密室中那场生死对峙的余悸,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对未来的决绝。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石盆中,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慕容青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吐出一口气。
今日的经历,太过凶险,也太过离奇。
古司的陷阱,玄黄塔的异变,塔内空间的震撼,血魂之契的签订……每一件,都远超她之前的认知。
但好在,她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得到了沙族珍藏的典籍,与古司签订了约束力极强的契约,更重要的是——她对玄黄塔,对自己,对楚阳,都有了更深的认知。
“楚阳……”她低声念出那个名字,指尖轻轻抚过胸前的塔身轮廓。
你到底在哪里?
你留给我的这尊塔,又到底是什么?
镜中的女子没有回答。
只有水流声,在空荡的净身室里,单调地回响。
一刻钟后,慕容青回到上层观景舱的“玄字区”。
她的新舱房位于走廊深处,距离原先被炸毁的那间隔了十几间舱房,位置更加偏僻,但也更加安静。房门上,“玄字七号”的铜牌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她取出玉牌,贴在门上的凹槽处。
“咔嗒。”
舱门无声滑开。
房间内的陈设与之前那间大同小异:靠窗的书案,内侧的床榻,墙角的衣橱,以及那扇半圆形的琉璃窗。不同的是,这间舱房的墙壁上,额外加刻了几道加固与隔音的符文,显然是宋飞为了“安全”而特意安排的。
慕容青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
门上的禁制自动激活,一层淡蓝色的光膜覆盖了整个门板,隔绝了内外声音与灵识探查。虽然品阶不高,但足以保证基本的隐私。
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走到书案前坐下。
从腰间那只普通储物袋中,她取出古司交给她的兽皮典籍袋。袋身粗糙,入手沉重,表面的沙族古语“传承”二字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微光。
她没有急于打开。
而是先以灵识仔细探查袋身,确认没有隐藏的追踪或窃听阵法后,才缓缓解开系绳。
袋口张开,里面整齐叠放着十二卷“沙晶板”。
那是沙族特有的记录载体——以沙漠深处特有的“记忆沙晶”熔炼压制而成,薄如蝉翼,坚如精金,表面光滑如镜。每一卷沙晶板都只有巴掌大小,但展开后,内容却可随着注入灵力的多少,自动调节显示范围与清晰度。
慕容青取出第一卷。
沙晶板入手冰凉,质地介于玉石与金属之间。她将一缕精纯的水灵之力注入板中。
“嗡……”
板身微微震颤,表面浮现出淡黄色的光晕。光晕中,无数细小的沙族古文字符如同拥有了生命,从板面深处“浮起”,在空中排列、组合,最终凝聚成一幅幅动态的立体图像,以及配套的文字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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