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封敕之法(2/2)
一连碰了几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常威脸色有些不好看,哼了一声,甩袖离去。周文远面色不变,将药材交给门口守卫的衙役,叮嘱“定要送到李典史手中”,也转身走了。商榷则笑了笑,放下东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悄然退去。
厢房内,李逸靠坐在床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锐利。他确实需要静养,但更重要的,是不想见这些心思各异的“上官”。徐肆屏退了侍从,亲自守在一旁。
“二郎,从昨夜到今晨,城里的情况大致如此。”徐肆低声道,随即话锋一转,脸色变得无比凝重,“但有一件更要紧的事,必须立刻禀报大人。”
他没有任何隐瞒,从自己在东门被赵校尉刻意阻拦,到绝望之际被司马炜拦下,再到两人在“幻境”中的对话与交易,以及最后司马炜孤身潜入白莲教营地、并最终将自己和夏嫣然带出……事无巨细,原原本本地向李逸复述了一遍。
李逸静静地听着,初时眉头微蹙,听到司马炜提出的条件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而当徐肆说到司马炜竟能孤身出入白莲教重兵把守的营地,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炭盆中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不对劲。”李逸终于开口,声音因伤势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此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蹊跷。”
他伸出三根手指,缓缓道:
“其一,司马炜何时进的城?我身为荠县典史,虽品级不高,但总掌城防庶务,布政使司衙门一位从四品的参议入境,我竟毫无察觉?这不合常理。除非……他根本就没走过正常渠道,或者说,有人帮他遮掩了行迹。”
“其二,”他屈下第二根手指,“他来此,究竟代表谁?马吉飞背后是宫中宦官,常威代表军方某系,周文远是文官清流一脉。按察司已派了周文远,布政司再派一个司马炜?意义何在?若他也是文官一系,为何不与周文远同行或通气?反而独自行动,甚至私下接触白莲教?”
“还是说他是一方独立的势力,或者说,是某个更高层级人物直接派出的暗子?”
“其三,”李逸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看向徐肆,“他此刻跳出来,真的仅仅是为了一个议事名额?”
“他能从丛堪手中将我们带出,丛堪甚至亲自送他出营……这绝非简单的‘谈判’或‘交易’能达成的效果。他们之间,恐怕达成了某种更深层次的、我们尚不知晓的默契或协议。这司马炜所图,恐怕远超一个议事权那么简单。”
徐肆听得心头沉重,他当时救主心切,又被司马炜的幻术与言辞所慑,答应下来。如今听李逸层层剖析,才觉其中水深莫测。“二郎,是我思虑不周,当时……”
李逸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自责:“徐大哥不必如此。当时情况危急,你做出任何选择都是为了救我,何错之有?换做是我,恐怕也会答应。眼下不是追究之时,当务之急是弄明白这司马炜的底细和真实意图。”
他沉吟片刻,道:“你既答应他在徐政面前提及此事,那便不必耽搁。立刻用县衙传音阵法,联系他吧,将今日之事,尤其是司马炜此人及其要求,原原本本告知他。看看他……有何见解。”
李逸虽然至今仍不完全清楚徐政的真实身份与能量,但从他能影响荠县局势、让常威等人有所顾忌来看,其背景绝对深不可测。或许,他能看透这司马炜的来历。
徐肆郑重点头:“行,我这就去。”他起身,又不放心地看了看李逸的脸色,“二郎,你的伤……”
“无妨,皮肉伤已愈合大半,内息调理需要时间。”李逸勉强笑了笑,“快去快回。”
徐肆不再犹豫,转身出门,在县衙一名老吏的引领下,前往衙门深处那间布有小型传音阵法的机密房间。
厢房内重归寂静。李逸靠在床头,闭上双眼,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但伤势与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不知不觉间,他竟然沉沉睡去。
这一觉,竟直接从上午睡到了深夜。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透进些许昏黄的光晕。他微微一愣,随即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深层次睡眠后的松弛感。自从白莲教围城的消息传来,他已经许久没有睡得这样沉、这样久了。
他缓缓坐起,尝试活动了一下筋骨。身上的外伤在金疮药和自己体魄的恢复力下,已然结痂,行动无碍。但内腑的震伤和经脉的滞涩感依然明显,丹田气海之中,原本充盈凝实的劲气,此刻只恢复了约莫三成,如同干涸池塘底部的浅浅水洼。
他索性盘膝坐好,宁心静气,开始内视与调息。
意识沉入气海,那熟悉的劲气缓缓流转,虽然稀薄,却比受伤前似乎更加凝练、顺从。
经过与丛堪这等五品高手的生死搏杀,尤其是最后在绝境中爆发,他对于自身劲气的掌控、对于“势”与“意”的运用,仿佛又打破了一层无形的隔膜,理解更深了一层。原本在三品精神力加持下就远超同侪的劲气运转速度,此刻心念微动,气海便泛起涟漪,响应得更为迅捷精微。
“或许……因祸得福?”李逸心中微动,开始主动引导那稀薄的劲气,按照《莽牛劲》的路线缓缓运行,并尝试着对其进行更进一步的压缩与淬炼。过程缓慢而痛苦,但每完成一个周天,都能感觉到劲气似乎凝实了那么一丝丝。
就在他全神贯注内视,感知着劲气在经脉中如溪流般穿行时,忽然——
气海深处,那淡金色的劲气涡流中心,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那是一道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金芒,不同于他的劲气,更加纯粹、更加内敛,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古老与威严之意。
“嗯?”李逸心神一凝,立刻集中全部意念探查过去。
然而,气海之中空空如也,只有缓缓旋转的淡金色劲气流。那点金芒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只是他精神过度集中下的幻觉,或是内息流转时光线角度的错觉。
“怎么回事?”李逸眉头紧锁。以他如今的精神力修为,产生幻觉的可能性极低。那金芒虽然一闪而逝,但给他的感觉却异常真实。“是之前战斗留下的暗伤?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反复内视了数次,再无发现。身体也无任何不适或异样感。
“看来,只能等明日问问徐大哥,或者……日后有机会,请教更高明的人了。”李逸将这份疑惑暂且压下。眼下恢复实力才是第一要务。
他不再刻意寻找那神秘金芒,重新收敛心神,沉浸在枯燥却必要的行功疗伤之中。天地间微薄的灵气,连同体内残存的药力,被一丝丝炼化,融入气海,补充着消耗。
这一夜,李逸未曾再眠。直到东方既白,晨光熹微,他体内那淡金色的劲气,总算又浑厚凝实了几分。
“笃笃。”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徐肆的声音传来:“二郎,是我。”
“徐大哥请进。”
徐肆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关切,也有凝重。他先是仔细看了看李逸的脸色,发现比昨日好了许多,眼中神光也逐渐凝聚,这才松了口气。
“如何?他怎么说?”李逸直接问道。
徐肆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联系上了。我将司马炜之事,以及二郎的三点疑虑,都禀报了公子。公子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徐政当时的反应和语气:“公子只说了一句话——‘答应他。他要的议事权,给他。’”
李逸瞳孔微缩:“他……答应了?就这么简单?他没有评价司马炜此人?没有说其他?”
徐肆摇头:“没有。公子只说,司马炜此人,暂且不必深究其根底,但既然他想要入局,便让他入。给了位置,才能看清他想做什么。公子似乎……对司马炜的出现并不意外,甚至有些……意料之中?”
这个回答,让李逸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深了。徐政的态度,仿佛默许甚至乐见司马炜加入这场混乱的牌局。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却恭敬的脚步声。一名县衙书吏手持一份盖有鲜红大印的公文,在门外高声禀报:
“禀李大人!布政使司衙门紧急行文已到!文书言明,加设‘荠县防务咨议’一职,由布政使司参议司马炜大人兼任,即刻起参与荠县一切城防要务商讨。”
命令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
李逸与徐肆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凛然。
这司马炜,不仅得到了徐政的默许,竟然还能让布政使司衙门如此迅速地发出正式公文,赋予其合法身份与权柄!
主要是太快了,就算是有徐政帮忙说项,但布政使司衙门毕竟不是徐政开的,这一切都需要时间,如今这么快,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布政使司衙门早有预案!
此人背后的能量,和他真正想要在荠县这盘棋中扮演的角色,恐怕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复杂、还要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