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暗流(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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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永福从琼崖村回来后,一连几天没有新的动作。他的办公室窗户正对省城水产批发市场的码头,每天凌晨都能看见搬运工们在车灯里哈着白气卸货。这几天他比平时更早到办公室,一个人坐在窗边,端着那个搪瓷缸子,看船,看车,看人。老柴知道,何永福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忙——他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老柴每天照常去码头上的办公室整理运输单据。那间办公室在市场东侧灰砖楼的一层,窗户正对码头,能看见每一艘靠岸卸货的船。他把万渔场近三个月的提货记录从港务局的档案里调出来誊在一张新表上——出货日期、数量、运输船号、装卸货口编号,每一栏都填得工工整整,没有涂改。这张表誊完之后,他又誊了一份万渔场未来三个月的预估出货排期,这是根据老张在批发市场的档口销量反推出来的。老张的档口每天能走多少货、每个月补货几次、补货量跟季节的关系,老柴都做了标注。标注的依据是他连续两周在凌晨四点到老张档口对面蹲守记录的结果——哪天卸了几筐、哪天补了几箱、哪天有客户来批了一整车、哪天档口冷清到中午就收了摊,全都记在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上,字迹细密但清楚。
他把两张表并排放在何永福的办公桌上。何永福看了很久。他用手指在两张表之间画了一道线——万渔场的出货量在稳步增长,但运输排期没有同步调整。这说明老张的运输车队已经开始吃力了。不是钱的问题,是运力的问题。老张的车队只有四辆卡车,旺季的时候一天要跑两趟琼崖村到省城,来回一趟十个小时,司机不够用就得临时雇人。临时雇的司机不熟悉路线,跑一趟比老司机慢一两个小时,装卸货也要人盯。码头排期是按先来后到走的,但如果有大客户临时加单,小客户的排期就被挤到后面。只要有一批货延误,下一批货的排期就会被连锁挤压,运输成本往上翻,供货节奏往下掉。
“老张的运力瓶颈在码头的卸货排期。”何永福的手指在表格上轻轻叩了一下,“他每次出货都要提前跟码头调度室约卸货口。调度室那边排期是按先来后到走的,但如果有大客户临时加单,小客户的排期就被挤到后面。老张的货量在拼车里算多的,但跟何氏物流的整车比,调度室永远优先排整车——整车装卸快,不占用口子。老张的拼车一被挤,下一批就晚一天。晚一天,万渔场的供货节奏就被打乱。他们现在扩了场、扩了网箱,还贷的压力还没完全消化,出货节奏一乱,资金回笼就慢了。”
老柴听完,翻开笔记本。他这段时间已经摸清了省城水产批发市场附近所有货仓的租价和档期,也找到了两处合适的冷藏仓库——一处是原国营蔬菜公司空置的小型冷库,面积不大但配备独立压缩机,制冷管道是三年前换的新管,温度能稳定在零下五度;另一处是码头装卸队以前用作临时冻品周转的半地下库,租金低,距离张记水产行只有半条街,但库门窄,只能进小型板车。他把这些信息用铅笔一笔记在笔记本上,旁边还画了简图,标注了每个仓库到张记档口的步行时间和板车路线。他把笔记本推到何永福面前。
何永福看完,合上笔记本。他考虑了一会儿——现在老柴已经把仓库和运力的底都摸清了,但要动手还需要一个具体的时机。他让老柴先以介绍生意的名义去找老张,告诉他码头附近有一处冷藏仓库闲置,租金不高,适合临时周转;同时告诉他,何氏物流可以帮忙协调几辆卡车,先不用承诺任何事,就说是熟人介绍的,租金和运费都给他一个“友情价”。等老张把仓库和车队都用惯了,再动码头的排期。到时候老张自然会排在后面,不是何永福卡他,是他自己卡自己。老柴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不是卡,是等。等对方自己走到网里。他收拾好笔记本和两张运输排期表,起身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何永福端起搪瓷缸子,茶已经凉了,缸子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他没有起身去续热水,就这么端着凉茶,看着窗外码头上的搬运工推着板车来回穿梭。
与此同时,在琼崖村,王大海正带着建军、张老四在岸边核查新到货位的底沙和锚绳。春节后新到货位的底沙需重新平整,锚绳要换新——旧的那批锚绳已经在海水里泡了大半年,绳股之间磨出了细密的毛刺,有几根在拉力测试时断在了礁石缝里。建军蹲在岸边把新锚绳一根一根拽直,检查绳股有没有松散、绳头有没有散股。阿旺在旁边用铁锹平整底沙,把沙面刮得跟镜面似的,边刮边退,退到岸边才直起腰。
张老四蹲在仓库门口,面前摊着一张他自己画的码头卸货排期表——不是港务局印的标准表格,是他用仓库里裁下来的包装纸背面自己画的。横轴是日期,纵轴是时间,每条船什么时候靠岸、什么时候卸完、下一个档期间隔多久,全用铅笔标得清清楚楚。这张表他已经画了好几张,每一张都压在木箱盖子上,按日期排好。他用手指沿着老张最近几批货的运输线从头到尾划了一遍,发现最近几次卸货的时间比上个月平均晚了一到两个小时,有两次甚至被排到了下午,搬运工卸完货天都黑了,司机只能第二天一早往回赶。
张老四把排期表翻过来,在背面用粉笔写了几个数字——那是他从码头调度室抄来的最近两周的卸货口排班表。码头上搬运工老孙跟他认识多年,帮他从调度室的值班表上誊了一份。码头的装卸口一共四个,三个被固定大客户长期包了,剩下一个由散货和拼车轮着用。散货优先,拼车靠后。老张的货不走固定专线,在拼车里排得已经算靠前,但这段时间何氏物流的车总是恰好排在前面。何氏物流是自己车队,按整车报班。他想什么时候装货,调度室就给他排上去。张老四把这些发现告诉王大海的时候,正蹲在岸边看人往新货位上绑锚绳。他说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截断了的旧锚绳,绳头上沾着碎海藻,被海水泡得发白。“何氏物流的排班和调度室的关系肯定不一般,但老张的运力本身也是个瓶颈。旺季出货量上去了,车队还是四辆卡车,能跑的范围有限。”
王大海听完,蹲下来捡了一块碎礁石,在沙滩上画了两条线。一条是老张现在的运输路线——琼崖村到省城,单线单车队,旺季压力全压在这条线上;另一条是前几天他跟方老板提过的临县备用运输线——从琼崖村走水路到临县码头,再从临县装车去省城,路程多绕半天,但临县的码头排期不归何永福管。“两条路同时走。老张那边的运输不能光靠他一个人扛,我们得给他减压。运输线路必须更多样——眼下先跟临县冷链车队联系,看看他们能否承接万渔场直达省城的定期运输;同时让顾老板帮忙打听铁路冷链运输的手续和排期。老张继续走,但我们不再只靠他一条腿。另外仓库扩建也得同步,现在场里周转库面积不够,码头转运压力全在出货旺季,场内容量先扩容才能把运输节奏拉开。”王大海把烟掐灭,站起来看着新场子方向。“另外何永福在码头上的动向要继续留意。张老四说得对,何氏物流占的不是排班,是‘随时能排进去’这个权利——他们不需要包下所有码头资源,只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插队,就能把老张挤出节奏。我们不是要跟他们比谁排得快,而是要学会看准潮水走。临县那趟路虽然多绕半天,但发车和排期都更灵活,可以替老张分担一些压力。”
张老四把排期表折好,塞进兜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仓库那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码头方向。他知道何永福下一步还会出手——不是在排期上卡死,而是让老张自己感到这条运输线越来越吃力。到那时候,何永福只需递一根“更好走”的绳子,老张很难不接。而现在他们要在那根绳子递过来之前,先把自己的路铺宽。
王大海把临县冷链车队的联系方式给了阿旺,让他第二天一早就去临县码头找人谈。阿旺把联系方式和路线记在巡夜笔记的扉页上,又跟张老四借了张运输排期表夹在里面,说到了那边能跟人对着表谈。当天晚上,秀兰在灯下给顾老板写信,请她帮忙打听省城铁路冷链运输的手续和排期。顾老板在省城商会人头熟,铁路货运那边有她的老关系,问起来比他们自己跑要快得多。秀兰在信里写道,琼崖村到临县再到省城的备用运输线已经试通,临县冷链车队上周试跑了一趟,时效比老张的线路慢半天,但排期灵活,适合旺季分流。只是这条路也需提前掌握铁路排期,以便多线并行时准确调度。她把信封好,放在桌上。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老陈从临县赶回来,永久自行车的后座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他在院门口停好车,快步走进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电报纸。电报是顾老板从省城发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铁路冷链排期已核,每月逢五可发,需提前七天报计划,装车口在省城北站三号货台。”王大海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压在玻璃板入港务局调度室,具体谈什么不清楚,但可以确定一件事——何永福在等老张的运力瓶颈自然暴露,一旦露出来,他会在那个时候再动排期。
“他先让老张依赖他的仓库和车队,等老张习惯了,他再动排期就容易了。”王大海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手指在石桌上画了两条线,“但他漏算了一样——他盯着老张的运输线,没注意到我们已经在走临县的备用通道。临县的冷链车队上周试跑,排期比省城码头灵活得多。以后旺季出货量大的时候,我们可以把部分统货从临县走铁路,分流老张的运输压力。何永福算运力瓶颈,我们就算潮汐——涨潮时走临县,退潮时走省城。两条路错开走,他就没法用一条线把我们的出货全部堵死。”
张老四把排期表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画了两条线——一条是省城线,标注“旺季压力点”;一条是临县线,标注“分流窗口”。两条线在纸面上交叉成一个叉。他把粉笔放下,看着这两条线。何永福在等老张的运力自然见底,但万渔场已经在底上铺了一层新路。这条路绕得远一些,但走得通。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何永福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收到了老柴带回的最新情报。老柴翻开笔记本,把老张目前仍在使用何氏物流提供的运力协调、冷藏仓库已租用、码头排期相比上个月慢的现状逐条汇报。他汇报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读一份天气报告,但每一项数据都精确到日期和时长。何永福听完,端起搪瓷缸子,手指在缸子壁上轻轻叩了两下。
“老张已经把仓库租下来了,车队也用了我们的协调车。再等几天,等他完全习惯这两样东西,再动排期。现在动太早,他会警觉。”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码头上繁忙的装卸景象。一艘货轮正在靠岸,搬运工们推着空板车排成一行等着卸货。“万渔场的出货节奏还没被打乱。王大海在等合同到期,我也在等一个时机——等老张的运力自然见底。到时候,他会主动来找我谈。”
老柴合上笔记本,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办公桌前,问了一个问题:“如果王大海不走老张这条线了,我们怎么办?”
何永福转过身,看着老柴。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重新坐下来,手指在搪瓷缸子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就看他能铺出几条路。一条路堵一条,两条路堵两条。他铺路的速度,赶不上我堵路的速度。他最大的弱点——凡事亲力亲为。一个人能铺的路是有限的。”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码头上最后一艘货轮已经离港,搬运工们推着空板车回仓库,柴油机的突突声渐渐远了。市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得码头上的水洼反着昏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