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登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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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海没有接话。他把那份收购意向函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条款写得很详细——收购数量、价格、合作方式、利润分成比例,每一条都标得清清楚楚,看起来是一份非常公平的合作协议。何永福没有在他看文件的时候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又放下。他翻到最后一页,署名处何永福已经签了字,公章盖得端端正正。空白处留了一行,等着他签字。
“何老板,这份意向函写得很详细。不过我有个问题——你们出资建种苗繁育车间,万渔一号的繁殖技术还是归我们管,对吧?”
“当然。技术永远是你们的。我们只提供资金、设备和销路。种苗繁殖的核心数据,还是你们掌握。”
王大海把意向函放在桌上,手指在“技术合作”四个字上停了一下。玻璃板交流会上何永福递名片给他,背面空白,什么都没印。现在他拿出来的意向函上盖着鲜红的公章,条件是“利润五五分”,措辞客气得像请帖。从一张空白名片到一份盖了公章的意向函,中间隔着老柴一趟暗访、一份港务局档案、一次量尺寸的摸底。每一步都踏得不急不缓,但每一步都在往前推进。“何老板,万渔一号是我们花了好几年才选出来的品种。从第一批台风幸存苗里发现异常疣足排列,到单独隔离观察,到确定性状稳定,到今年开春第一次扩箱——每一步都是我们的技术员在水下一条一条摸出来的。他们的手在水里泡了好几个冬天,指节都冻坏了。这个品种是我们场子的命根子,暂时不打算对外合作。收购统货的事可以谈,但种苗合作,现在还不是时候。”
何永福的笑容没有变。他端起茶杯又闻了闻,放下来。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水面上的茶叶沉到了杯底,水色从浅绿变成了深褐。“理解,理解。好东西当然要自己留着。不过王场长,你考虑一下——一个品种再好,单靠一个小场子也做不大。省城的高端酒店、礼品商、出口贸易公司,都在找稳定的精品海参货源。他们需要量,单靠你们一年几千条的产量,供不上。供不上,市场就会被别的品种抢走。万渔一号现在有先发优势,但这个优势不会永远在你们手里。”
他把茶杯往旁边挪了半寸,身体微微前倾。“我手上有现成的销售渠道和冷链物流,能把你们的货从琼崖村直接送到省城、送到外省甚至海外。技术合作不成没关系,可以先从统货包销开始——张记水产行能给你的价,我何氏水产也能给。但张记能铺到的渠道,未必有何氏广。”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海风从东边吹过来,把晾在绳子上的渔网吹得轻轻晃,网眼上的碎海藻被吹掉了几片,落在石板地上。秀兰坐在屋里,刻刀在螺壳上走线的声音没有停过。她听着院子里何永福说的每一个字——先谈技术合作,被拒绝后立刻退到统货包销。这不是让步,是本来就没打算一步到位。先开一个高得离谱的条件,被拒绝了再提真正想要的条件,对方会觉得第二次已经是让步,不好意思再拒绝。这是商业谈判里最常用的手法。她刻完一片花瓣,停下来吹掉螺屑,继续刻。她没有出去,只是透过窗户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石桌——何永福坐在石凳上,后背挺得笔直,老柴站在他身后纹丝不动。两个人一动一静,配合得像一台机器。潮生在她背上睡着了,呼吸轻轻的。
“统货包销的事我可以考虑。”王大海的语气很平,“但我需要时间——万渔场现在的出货渠道已经签了独家包销合同,不能随便改。合同到期之前,统货还是走老张那边。”
“当然,当然。合同的事不能马虎。”何永福站起来,“合同总会到期。等合同到期了,我再来谈。王场长,今天打扰了。你们这片海,真的不错。”
他看了一眼老柴。老柴把收购意向函从石桌上收回去,放回公文包里。何永福朝王大海点了点头,转身往院门口走。老柴跟在后面,脚步不紧不慢。他路过石桌的时候目光在玻璃板门口那个年轻人见何永福出来,侧身让开,拎着皮箱跟在老柴后面,三个人沿着村道往码头方向走了。
王大海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一行三人的背影沿着村道往码头走。村道两边的高粱茬子被风吹得伏倒,何永福走过去的时候草叶擦过他的裤腿,他没有低头看。他的步伐始终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老柴跟在他身后半步,公文包夹在腋下。那个年轻人走在最后,拎着皮箱,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阿旺从老榕树下走过来,安全绳还绕在腰上,他刚才一直在树下盯着码头方向。“大海哥,那个司机在船上掏了张海图给老柴看,老柴点了点头,没说话。何永福上船之后站在船尾,往东四箱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船拐弯才进船舱。”
王大海把烟点上,吸了一口。何永福今天带了两个人——老柴观察院子,司机观察码头。两个人分工明确,各看各的。老柴负责量屋里的尺寸,司机负责量退路。能在琼崖村码头上随时雇到一艘机动艇,不是外地口音办得到的事。何永福在琼崖村的码头上有人。“他下次来,就不是送点心了。”
“运输线。”王大海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掉烟灰,“他今天来,不是来谈合作的,是来探底牌的。统货包销被合同挡住,种苗合作被我婉拒,他一样也没谈成。但他不生气——他本来就没打算今天谈成。他是来探万渔一号在我心里的分量。现在他知道了——这个品种我不会卖。不会卖的东西,就是最值钱的东西。”
秀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刻刀。她把潮生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小家伙的脸贴着她的锁骨,又睡了。她把刚才在屋里听到的每一句话重新过了一遍——何永福说“张记能铺到的渠道,未必有何氏广”。这不是吹牛,是实话。省城水产批发市场最大的几个档口,有一半跟何氏水产有长期供货协议。从省城往北走的铁路冷链运输,何氏水产是第一批拿到铁路运输许可证的民营企业之一。就连码头上的装卸队,也有好几个是何氏水产长期雇佣的。这些信息是顾老板上次来信时提到的,顾老板在省城商会人头熟,何氏水产的底细她比谁都清楚。“老张的运输线,能守住吗?”
“能守住一时。但何永福如果从码头装卸队入手,把老张的货压后排期,老张的运输成本就会涨。成本涨了,统货包销的价格优势就被削弱了。他不用直接撬合同——只需要让老张的运输线越来越难走,我们这边的供货压力就会越来越大。等合同到期,他再拿一份高价包销合同来,我们接还是不接?”王大海把烟在石凳上按灭。方老板当年就是这么被何永福搞垮的——不是养虾养不好,是卖不出去。运输线被独家代理签死,档口被人堵住,批发商被威胁不许拿货。何永福的手法不是一天两天,是一点一点收紧,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在网里了。“老张那边的运输排期,让张老四每周核对一次。码头上新来的装卸工,让阿旺多留意。何永福不会只来一次,他的网已经撒出来了。”
他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何永福今天没谈成任何事,但他走的时候面带微笑,那份收购意向函收回去的时候不紧不慢,像在收一张已经完成使命的纸。王大海看着玻璃板国的复查结案备案表、招商办的螺钿宣传手册。每一张都压得平平整整,每一张都曾经是一道坎。何永福的收购意向函没有压进去——被老柴收走了。但这张空白名片还在,压在苗种档案旁边,背面空白,什么都没写。
秀兰把潮生放进竹床里,回到桌边拿起刻刀。刀尖在螺壳上走线,声音细细的,她刻完一条线,停下来吹掉螺屑。“他今天从头到尾没有提老柴上次来调研的事,好像那件事从来没发生过。他越是这样装没事,心里想的事越大。”她把刻刀放下,拿起砂纸轻轻磨了两下花瓣边缘。
王大海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海面灰蒙蒙的,浪不大,但远处有一层薄雾正在慢慢往岸边移。浮筒上的标签在海风里轻轻晃着,东四箱那三条种苗还在水底安静地爬着。他把手按在窗框上,感觉到木头被海风侵蚀出的粗糙纹理。“他想用时间压我们——合同到期之前慢慢收网,等我们喘不过气的时候再伸手。”他转过身,看着秀兰,“我们不等他收网。先把网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