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螺钿（下）（2/2）
王大海接过那片贝壳，看着上面那条歪歪扭扭的鱼。它不好看，但它是他自己刻的。
下午，王大海去了码头。
阿旺在船上忙活，看见他，招手让他上去。
“大海，来帮忙看看。”阿旺指着船舱里的机器，“这个马达，最近老抖，你给瞧瞧。”
王大海钻进船舱，蹲下来看那个马达。这东西他熟，从小看到大，闭着眼都能拆。他用手摸了摸，听了听声音，又看了看连接的地方。
“轴承松了。”他说，“换个轴承就行。”
阿旺挠挠头。“轴承啊...镇上不知道有没有卖的。”
“我去看看。”王大海说，“明天给你带回来。”
从码头回来，他又去了老李家。
老李家的房子确实漏水，墙角一片湿痕，墙皮都掉了。老李正站在梯子上，往墙上抹水泥，抹得歪歪扭扭的。
“李叔，下来。”王大海说，“我来。”
老李下来，把抹子递给他。王大海爬上梯子，看了看漏水的地方，开始抹。他的手比老李稳，抹得也平。抹完了，又找了一块塑料布，暂时盖在上面。
“等天晴了，”他说，“再好好修修。”
老李点点头，拉着他在院子里坐下，泡了茶。
“大海，”老李说，“听说你去老陈那儿学手艺了？”
“嗯。”
老李叹了口气。“老陈那人，一辈子就指着那点手艺。可惜了，没人学。”
“我想学学。”王大海说。
老李看着他，眼神里有些东西。“学了好。有些东西，丢了就没了。”
晚上，王大海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秀兰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均匀。窗外海浪声一下一下地响，像心跳。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磨过贝壳，刻过鱼，修过马达，抹过水泥。那双手也握过能量炮，摸过碎片，感受过那些远古造物的脉动。
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都在这双手上。
他想起老陈的话：“有些东西，丢了就没了。”
他想起那些碎片里的信息。一个几十万年前的文明，留下的东西，也在慢慢消失。
他翻了个身，面朝秀兰。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伸手，轻轻把她的眉头抚平。
秀兰动了动，没醒。
他闭上眼睛。
还有十三天。
十三天后，他要走。
但至少这十三天，他是王大海。
是琼崖村的渔民。
是秀兰的男人。
是王建国的儿子。
是这片海的孩子。
是那个正在学螺钿的新徒弟。
海浪声还在响。一下，一下。
他睡着了。
王大海到老陈家的时候，太阳才刚刚爬上院墙。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墙角啄食。老陈坐在竹椅上，面前摆着一块木板，正在往上面抹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来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正好，过来看看。”
王大海走过去，蹲在木板前面。那是一块巴掌大的樟木，已经打磨得很光滑了，木纹清晰，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木板上挖了几个浅浅的槽，形状是梅花的花瓣。
“这是嵌花的底子。”老陈说，“槽挖好了，漆也抹了，就等着嵌片了。”
他从旁边拿起一个小盒子，打开。盒子里是几片磨好的贝壳，薄得透光，颜色各不相同——白的、粉的、青的，还有一片泛着淡淡的绿光。
“这些是你前几天磨的那些。”老陈说，“你看看，哪些能用？”
王大海仔细看那些贝壳。都是他这几天磨的，有些薄厚均匀，有些边缘有点崩。他挑出几片看起来最顺眼的，递给老陈。
“这几片还行。”
老陈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点点头。“眼光不错。这几片薄厚正好，颜色也配。现在，你来嵌。”
王大海愣了一下。“我嵌？”
“不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行？”老陈把那几片贝壳递给他，“照着槽的形状，先把片放进去试试，看大小合不合适。”
王大海接过贝壳，拿起第一片，小心地放进那个梅花花瓣形的槽里。贝壳比槽大了一点，塞不进去。
“大了。”他说。
“大了就磨。”老陈递给他一把小锉刀，“磨到刚好能放进去为止。记住，只能磨不能改槽。槽挖好了就不能动了，一动整个板子就废了。”
王大海接过锉刀，开始磨那片贝壳。磨得很慢，很小心，磨几下就放进去试试。磨了十来分钟，终于刚好能放进去，不松不紧。
“好。”老陈说，“抹上漆，按进去。”
王大海用小刷子蘸了点漆，抹在槽底。然后把贝壳片放进去，轻轻按实。漆从边缘溢出来一点，他用布擦掉。
“就这样。”老陈说，“一片一片来，别急。”
王大海拿起第二片，开始磨。太阳慢慢升高，影子从这边挪到那边。他低着头，专注得很，完全忘了时间。
等五片梅花瓣都嵌好，已经快中午了。他直起腰，看着那块木板。五片贝壳嵌在木头上，拼成一朵梅花的形状，白里透粉，粉里透青，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好看。”他忍不住说。
老陈走过来，拿起木板看了看，脸上露出笑容。
“第一次嵌，能嵌成这样，不错。”他说，“等漆干了，打磨平了，再上一层漆，就更亮了。”
他把木板放下，看着王大海。“大海，你想没想过，学这个是为了啥？”
王大海想了想。“没想过。就是觉得，这手艺好，丢了可惜。”
老陈点点头。“那你就好好学。不为挣钱，不为出名，就为了不丢。有些东西，看着没用，其实比啥都有用。”
他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王大海。
“这是我年轻时候用的工具。”他说，“锉刀、刻刀、描线笔、小刷子，都全了。你用着，比那些新买的顺手。”
王大海接过布包，沉甸甸的。他打开，里面是一套老工具，木柄磨得发亮，刀刃上有些锈迹，但依然锋利。
“陈伯，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老陈摆摆手，“放着也是放着，你用着，比放着我心里舒服。”
王大海看着那些工具，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谢谢陈伯。”他说。
“谢什么？”老陈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学，以后就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