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归乡（2/2）
王建国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想问。但你不说，我就不问。”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儿子。”老人说，“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事。当爹的，管不了那么多。”
他顿了顿。“但有一件事，我得问。”
王大海看着他。
“你会回来吗？”王建国问，“这次走了之后，还会回来吗？”
王大海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海面上，波浪轻轻晃动。远处传来海鸥的叫声，短促而尖锐。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
王建国点点头。他把烟头在礁石上按灭，放进口袋里。
“那就回来。”他说，“不管多难，不管多远，回来。我和你秀兰，都等你。”
老人站起来，拍了拍王大海的肩膀，然后爬下礁石，慢慢走回村子。
王大海一个人坐在礁石上，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但他知道，在那片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在太阳系的边缘，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无声地，无情地，无可阻挡地。
他想起第七块碎片的方向。
想起那些灰白色的造物最后的脉冲。
想起雷振说的话：“十天后，凌晨三点。”
他深吸一口气。
十天后。
他会回去的。
但今晚，他只是王大海。
只是琼崖村的一个渔民。
只是坐在这块从小坐到大的礁石上，看着这片从小看到大的海。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
月亮继续上升。
远处的渔火，还在亮着。
王大海是被海浪声叫醒的。
不是那种激烈的、拍打礁石的轰响，是温柔的、一下一下的哗声，像有人在远处轻轻翻书。他睁开眼睛，阳光已经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切出几道亮黄色的长条。
他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
那是他熟悉了二十多年的天花板。木梁，灰白的墙面，角落里有几道细小的裂纹——他小时候就有的裂纹，现在还在那里。一只壁虎趴在梁上，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纹清晰，指节粗大，手心有老茧。和离开前没什么不同。但手腕上那个计时器还在——黑色的表带，小小的屏幕，上面跳动着数字：18天23小时47分钟。
距离他必须离开的时间，还剩不到十九天。
他把手放下，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海腥味，有晒过的棉被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炊烟——秀兰在做饭。
他坐起来。
脚踩在地面上时，那种踏实的感觉又回来了。不是飞船的金属地板，不是火星的沙地，不是木卫二潜水器的网格板，是真正的地面——硬的，凉的，坑洼不平的，铺了二十多年的老砖。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海风涌进来，带着咸腥，带着凉意，带着阳光的温度。远处，海面泛着金蓝色的光，几艘渔船正在返航。近处，沙滩上有几个小黑影，是早起赶海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堂屋里，秀兰正在摆碗筷。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衫，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有几缕垂下来，遮住半边脸。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鱼粥的香味飘满屋子。
看见他出来，秀兰脸一红，低下头。
“醒了？”她轻声说，假装在摆碗，但手有点抖，“洗漱去，饭好了。”
王大海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秀兰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她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手上，握紧。
“秀兰。”他低声说。
“嗯？”
“没什么。”
两人就这么站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窗外的海风轻轻吹，时间好像停住了。
过了很久，秀兰挣开他，推着他往水缸那边走。“快去洗脸，粥要凉了。”
王大海笑着去洗漱。
早饭时，王建国从外面回来。
老人手里提着一个竹篓，里面有几条巴掌大的鱼，银光闪闪的。他把竹篓放在门口，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赶早潮去了？”王大海问。
“嗯。”王建国盛了碗粥，“退了潮，礁石那边有好货。捡了几条，够今天吃了。”
他喝了一口粥，看了王大海一眼。“今天啥打算？”
王大海想了想。“想去看看船。”
“船？”
“陈哥那条船。”王大海说，“上次坐他的船出海，后来...后来就没再见着。想去看看。”
王建国点点头。“应该的。人家帮过你。”
吃完早饭，王大海换上那件旧衣服——秀兰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他穿上时，衣服上有阳光的味道。
秀兰站在门口，看着他。
“早点回来。”她说。
“嗯。”
他走出门，沿着那条走了二十多年的小路，向码头走去。
码头上停着七八条船，大的小的，新的旧的。陈建军的船在最外面，船身油漆有些斑驳，但收拾得整齐。渔网叠在船头，缆绳盘成圈，驾驶室的窗户擦得锃亮。
陈建军正在船上，蹲在船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敲。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愣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
“大海？”他擦了擦手，从船上跳下来，“真是你？”
王大海点点头。“陈哥。”
陈建军走过来，上下打量他。眼神里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丝警惕——那次在海底的经历，他没忘。
“回来看看？”他问。
“嗯。”王大海说，“来看看你，看看阿旺和老李。”
陈建军点点头。“阿旺去镇上卖鱼了，下午回来。老李在修渔网，他家院子里。”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些人...没再来过。你走后大概一个月，他们又来了一次，问了些问题，然后就再也没来。应该是...放弃了？”
王大海摇摇头。“不知道。”
陈建军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问：“大海，你...还会走吗？”
王大海沉默了几秒。
“会。”他说，“几天后。”
陈建军点点头，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王大海一根。王大海摆摆手，他自己点上。
“那天的事，”陈建军吸了口烟，“我一直没忘。那个黑色的机器，那些光...有时候晚上做梦还会梦到。但我谁也没说，包括阿旺和老李。”
他看着王大海。“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在做什么事。但我想，应该很重要。比我们这些打鱼的，重要得多。”
王大海看着他。“陈哥...”
“别说了。”陈建军打断他，“我就一句话：活着回来。阿旺和老李都念叨你，说你是好小伙。秀兰等你，你爹等你。所以，活着。”
王大海点头。“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