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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诊所·夜半琴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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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是“叙事夹层”。

上下四方无界,前后古今混融。无数故事线如发光的丝线纵横交错,有些鲜亮如新,有些黯淡将熄。而所有丝线都向着一个方向汇聚——前方那片暗金色的“悲剧海洋”。

海面上漂浮着无数凝固的瞬间:

披甲将军自刎城头,身后旌旗半折。

新婚女子跃入火海,手中握着半幅盖头。

白发老翁独坐空堂,面前摆三副空碗筷……

每一幕都极致凄美,工整得让人心寒。

林清羽以意识体形态悬浮其中。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肉身仍在海上,正由箫冥以真气护持;而此刻这具“叙事身”,正是医道至高禁术“灵台渡厄”所化——以自身魂魄为舟,渡入他人故事,行那改叙换命之事。

“找到源头……”她凝神感应。

三百六十针构成的星图在意识中闪烁,指引方向。她向着暗金海洋深处潜去。

越深,故事越古老。

渐见前朝旧事:忠臣被戮,良将被谗,红颜薄命。再深,竟是上古传说:射日英雄反被焚,补天神女石化为山。每一桩悲剧都被精心修饰过,悲壮得近乎虚假。

终于,海底现出一座宫殿。

琉璃瓦,白玉柱,匾额上书“悲藏宫”三字,字迹娟秀如女子手笔。

宫门前跪着一道身影。

林清羽靠近细看,心头骤紧——那是潮音。或者说,是潮音被剥离出的“本我意识”。她双目紧闭,泪珠不断滚落,每一滴泪都在地上凝成一枚珍珠,珍珠又化为一幕微型悲剧场景。

而一根暗金锁链贯穿她琵琶骨,链子另一端延伸入宫殿深处。

“潮音!”林清羽以意识呼唤。

跪地的潮音缓缓抬头,眼中无神:“医师……快走……它在里面……它在等能理解它的人……”

“它是谁?”

“海国第七公主……琉光。”潮音声音断续,“也是……‘悲剧收藏家’的第一任宿主……”

林清羽瞳孔骤缩。

她猛然想起《海国遗事》残卷中的记载:千年前,鲛人王庭第七公主琉光,因目睹母族被人类屠戮,悲恸至极而开“天悲脉”,从此能看见世间一切悲剧轨迹。后失踪于归墟深处,史书只记“化悲而去”……

原来她没死。

而是成了这恐怖程序的……源头?

“医师小心——”潮音突然厉呼。

宫殿大门轰然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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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不是殿宇,是无限延伸的回廊。

廊壁以琥珀砌成,每一块琥珀中都封存着一幕悲剧:有的是真实历史,有的是虚构话本,甚至还有未发生的“可能性悲剧”。所有琥珀按美学价值高低排列,愈往里愈精致工整。

回廊尽头,有女子背对而坐。

她身着千年古制的鲛绡宫装,长发垂地如银瀑,正在抚琴。琴是焦尾,弦是龙筋,奏的曲子……正是潮音在海面上唱的《归墟长调》,但更古老,更绝望。

“琉光公主?”林清羽止步。

琴声停。

女子缓缓转身。

面容与潮音七分相似,但眉眼间堆积着千年哀愁。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睛——左眼蔚蓝如海,右眼暗金如程序,两色在瞳孔中拉锯争斗。

“千年了……终于有医者能渡灵台至此。”琉光微笑,笑意悲凉,“是来看病的么?可惜,妾身这病……无药可医。”

“凡病皆有因。”林清羽直视她双眼,“公主的病根,可是‘见悲太多’?”

琉光浑身一震。

左眼蔚蓝色骤亮:“你……怎知?”

“《海国医典》有载:‘天悲脉’若不得疏导,见悲愈多,愈陷愈深,终将混淆己悲与他悲、真实与叙事。”林清羽步步逼近,“公主当年并非主动化为程序——是被这脉象反噬,对不对?”

琉光右眼暗金暴涨:“是又如何?妾身后来明悟了——悲剧才是世间真相!所有欢笑都是短暂,所有相聚终将离别!那何不将它们凝固在最凄美的瞬间?何不让众生早些看清这本质?”

“所以您创造了‘第四叙事程序’。”林清羽已行至她三尺外,“以自身为基,将天悲脉化为能感染众生的‘悲剧模版’。但公主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悲剧之所以动人,正因它有‘不悲’作为底色。”林清羽抬手,指尖浮现金紫光点,光点中映出一些画面:

是那渔家少年阿浪,梦中虽见自己沉海,醒后却摸着头憨笑:“俺水性好,真遇海兽,谁死还不一定咧!”

是药王谷被焚的幻境里,薛素心护着幼童冲出火海后,第一反应是返身去救更多医书。

是潮音在南海深处,一边流泪唱歌,一边悄悄用鳞片在礁石上刻下“等这一切结束,要和箫冥、清羽姐姐去陆上看桃花”……

“你看,”林清羽轻声说,“人这种生灵,就算知道前路多悲,还是会笑,会盼,会留后路。这才是真实,而非你那些工整如戏的悲剧模版。”

琉光右眼暗金剧烈波动:“不……不可能……我遍历三千世界悲剧,从未见过……”

“因为你只‘收藏’,不‘生活’。”林清羽终于点破关键,“公主,您被困在这悲藏宫千年,可曾再尝过一口南海的椰汁?可曾再触摸过一次真实的浪花?您收藏的,不过是悲剧的‘标本’,而非活生生的、会挣扎会改变的‘人生’!”

“住口!”琉光抱头嘶吼。

她体内两股力量彻底爆发!左眼蔚蓝化作潮音面容,右眼暗金凝成程序面孔,两股意识在她体内殊死搏杀。整个悲藏宫开始崩塌,琥珀纷纷碎裂,封存的悲剧场景逸散而出,在回廊中横冲直撞。

林清羽被一道悲剧乱流击中,意识体剧震。

她看见——千年前的真实景象:

琉光公主确实开了天悲脉,也确实濒临崩溃。但当时有个人救了她——是个来自“观察者学院”的年轻学者,名唤“弦镜”。他以琴音为她疏导悲脉,两人渐生情愫。可学院律令严禁干预世界,弦镜被强制召回。离别那夜,琉光悲恸欲绝,天悲脉彻底失控……

“原来如此……”林清羽喃喃,“程序的核心不是‘恶’,是‘未能圆满的爱’。”

便在此时,外界箫声穿透叙事夹层!

是箫冥奏响了《琥珀谣》最后一段——那段连他自己都记不全的旋律。但音律中灌注了他三重意识融合后的全部情感:对母亲的愧疚,对潮音的守护,对林清羽的……

箫声入耳,琉光浑身剧颤。

左眼潮音的意识骤然壮大:“这曲子……是弦镜师尊补全的!他在学院一直没放弃救我!”

右眼程序嘶吼:“不!他抛弃了你!所有人都会抛弃你!只有悲剧永恒!”

两股意识撕扯下,琉光的身体开始龟裂。

林清羽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若潮音意识胜,或可反控程序;若程序胜,则琉光将彻底消散,程序会完全占据潮音的肉身,再无挽回余地。

她必须做选择。

医者仁心,在此刻指向唯一路径——

“公主。”林清羽散去防御,任由又一波悲剧乱流贯穿意识体,借这股冲击力扑向琉光,“让我告诉你……千年后,弦镜做了什么。”

她以最后的力量,将一段外界信息渡入琉光识海:

那是弦歌偷偷传给她的记忆碎片——学院禁闭室内,白发苍苍的弦镜以血在墙壁上写满推演公式,最后一页写着:“已算尽七千三百种可能,唯一生机在‘医者渡灵台’与‘琥珀共鸣’同时发生之时。琉光,等我,这次定带你回家。”

琉光双目圆睁。

左眼蔚蓝光芒彻底压过暗金!

“他……一直……”泪水滚落,这次是温热的、真实的泪,“那妾身这千年……究竟在怨恨什么啊……”

崩溃止住了。

程序发出不甘的尖啸,但已被潮音意识联合琉光本我死死压制。暗金锁链从潮音琵琶骨上脱落,反而倒卷回去,缠绕向琉光右眼中的程序核心。

“医师。”琉光看向林清羽,笑容凄美而释然,“请帮我……做个了断。”

林清羽知道她要做什么。

“公主可想清楚?一旦将程序核心封入自身琥珀化,便是永世沉眠,直至有人找到化解之法——”

“总比让它祸害人间好。”琉光轻抚焦尾琴,弹出一个温暖的音符,“况且……睡了,或许能在梦里见到他。告诉他,我不恨了。”

林清羽默然三息,重重点头。

她调动所有残存力量,三百六十针星图在意识中轰然燃烧!

“以医者之名——封!”

金紫光华裹住琉光,将她与程序核心一同凝固。一块巨大的、内里封存着女子抚琴身影的琥珀,在悲藏宫废墟中缓缓成型。

而潮音的意识体,则被一股柔和推力送出了叙事夹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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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现实世界。

潮音猛然睁眼,眸中暗金尽褪,只余蔚蓝。

“清羽姐姐呢?!”她急问。

箫冥面色惨白,指向三丈外——林清羽肉身仍站立海面,但三百六十枚银针已全部化为灰烬,她七窍渗血,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最骇人的是,她眉心浮现一枚琥珀印记,与箫冥的相似,却更复杂——那是将部分程序残片强行纳入己身的征兆。

“她……没能完全出来。”箫冥声音发颤,“最后一刻,她选择留在里面……稳住封印。”

潮音扑过去,触手只觉林清羽身体冰冷如石。

唯有一丝极微弱的心跳,证明她还活着。

便在此时,东南海域再生异变!

那朵黑色花苞开始凋零,但所有花瓣坠海后,竟化作无数琥珀碎片。碎片中封存的悲剧场景一一碎裂、重组,最终在海面上拼凑出一行发光大字:

“第一幕终。第二幕:宿主觉醒,三日后启。”

字迹下方,浮现三幅小像——

一是林清羽闭目封针之姿。

二是潮音眼中挣扎的蔚蓝与暗金。

三是箫冥眉心那枚正在龟裂的琥珀印记。

“它在预告……”弦歌虚影浮现,琴身已现裂纹,“程序并未完全封印,只是转化了形态。三日后,它将从你们三人之中……择一为新宿主。”

箫冥抱紧林清羽冰冷的身体,仰天长啸。

啸声混着《琥珀谣》的残韵,在夜海上远远荡开。

而百里外药王谷中,薛素心正为阿浪换药,忽见少年睁眼,瞳孔中“玉碎”二字正在融化,重组为另一行小字:

“医师留印,待君唤醒。”

窗外,第一缕曙光刺破长夜。

三日倒计时,现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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