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夏日碎片(4)(2/2)
“母亲年纪大了,若还像以前那样忙碌,只怕身子熬不住。如今清静些也好,何况我本来也不喜太过热闹。”
她这么说着,身影却在灯光下有一瞬的僵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看向了一旁。
叶初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映入眼底的只有那略显空旷的环境。
高级服装店大多如此,给人一种从不在乎租金的“松弛感”,而这种刻意营造出来的氛围,本就是筛选客人的方式。
客人稀少,甚至于像现在这样,除了他们再没有其余客人,也不会令人心生怀疑。
可妇人方才的反应,却让这份寻常蒙上了几分可疑。
似是意识到自己多言,妇人轻叹一声,及时止住了话头,又忙不迭地绕回了刚才的话题:
“不过今日倒确实是碰巧,店内最新采购了一批反物,今早刚到,都是上好的正绢,一会您们可以慢慢挑选。”
“是吗?”
叶初轻轻回了一句,不再试探着套话,朝身后比了个手势。
后方的脚步倏地停了下来,布料摩挲声悉悉索索。
那声音听着倒是耳熟,让叶初不自觉地侧身回望。
只见琴酒下巴微仰,帽檐下的碎发向两侧散开些许,露出冷冽的眉眼。
与叶初不同,他一进门,便将目光落向了那些不起眼的暗处,寻找着潜藏的危险。
虽是习惯使然,但先前妇人突兀的锁门动作,让这份近乎本能的警觉添了几分主动。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店内的格局已然在他的心中成型,那些自以为隐蔽的监控更是逃不过他的眼睛。
此刻他正单手插兜,目光凝在墙角的摄像头上,若有所思。
几秒后又皱了皱眉,微微偏头,盯着另一个方向的摄像头。
察觉到旁边的目光,他才稍微侧过来一些,将视线短暂地移开,碧眸一转,抽空分了叶初一个眼神。
那一眼没有什么温度,自下而上地扫来,配合他此时的姿态,更显睥睨,凌厉又危险。
可偏偏落在叶初眼中,又是另一番模样。
从他的角度,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下颌清晰、线条分明的漂亮侧脸。
随后那人眼神一掠,似不耐,却又随意,看起来就像是翻了个白眼。
偏生那瞳光流转得太快,少了鄙夷与轻蔑,倒是添了些无奈的感觉。
难得见到他这样的神态,叶初眼前一亮,唇角也随之往上扬了又扬。
他抿了抿唇,迫使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琴酒的眼睛,而是转向风衣左侧微微鼓起的位置。
那个口袋里装了什么,叶初再清楚不过。
眼下琴酒的手臂弯曲,手腕发力,俨然是随时准备掏枪的姿势。
之所以做出这样令人误会的举动......
叶初垂眸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这的确是数字“二”的手势,暗指这里除了他们以外只有两人。
不过,因习惯和地域的差异,很容易被误解成另一种含义。
保持着这样的手势,叶初抬起了手。
他将食指对准琴酒,拇指缓缓下压,唇齿开合间,默声勾勒出一个字:
——砰
他朝琴酒开了一‘枪’。
琴酒神色微顿,短暂的恍惚仅仅维持了一瞬,随即拧起眉梢,脸色渐沉。
——这种时候,还开什么玩笑。
压抑的情绪在眉间慢慢汇聚,他的肩膀却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
到了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过,就算知道是自己误会了那个手势的含义,可看着眼前这家伙眉眼弯弯、“戏谑得意”的模样,琴酒的额角还是不受控制地隐隐抽动起来。
——真是幼稚。
他冷着脸,抬手一挥,用力拍掉了叶初的手。
手指按着枪柄,枪口缓缓上抬,原本应该瞄准监控的伯莱塔,此刻却对准了眼前这个人。
来自金属冰冷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风衣布料,抵在腰间,又意味不明地戳了戳。
那双碧眸半眯着,眼底的杀意渐起,哪怕什么都没说,但这动作已然足够明显。
——信不信我真的会开枪。
叶初自然读懂了其中的含义,却像是挑衅般,反而凑近了几分。
笑意自唇边轻轻溢出,化为一声浅笑。
那笑声极轻,带着些气音,散在空气里,转瞬即逝。
按理来说,已经走远的妇人绝不会察觉。
可叶初还是顺势接上了先前本该结束的话题——只不过,是对着琴酒说的。
唇边的笑意尚未散去,冰蓝色的眸子微微弯起,叶初轻描淡写地往下扫了一眼,又抬眼望向面前这个气压骤冷、目光愈发凌厉的人。
注视着那双隐隐透着警告的碧眸,叶初一字一句地温声道:
“是我的荣幸。”
他说得笃定,不似玩笑,更像在陈述某种不争的事实,认真到几乎让人分不清,这究竟是挑衅,还是告白。
心跳漏了一拍,悬在半空的右手骤然握紧,琴酒下意识望向店员的方向,见她似乎没有回头的打算,这才慢慢收回了枪。
早在这家伙抬眼时,琴酒就知道他又要“胡说八道”,饶是有所防备,可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如今话音落下,果然不出所料。
——这种场合,他倒是敢。
——呵,也是,他有什么不敢。
琴酒将视线偏向一旁,眼底一闪而逝的情绪,说不清是恼火还是嫌弃,抑或......别的什么。
唇角微微牵动,却很快覆上了惯有的冷意,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轻嗤。
——疯子。
缺少主语的句子最是模糊,似是而非。
相比琴酒复杂的心理活动,妇人的想法就要简单得多。
她没有听出任何端倪,或者说,她根本不愿去探究,语气一如先前的恭敬,客套着:
“请别这么说,能为您效劳才是我们的荣幸。”
话音未落,她已经走到了拐角处的楼梯口。
为了防止客人误闯,向上的楼梯前设了一道门,平日里都是锁上的。
低头翻找钥匙的间隙,妇人习惯性地搭话道:
“方便问一下,您打算定制什么吗?”
叶初“嗯”了一声,尾音拖得极长,像是在犹豫,视线却偏向了琴酒,似乎在询问他的意见。
琴酒选择了视而不见,这次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他。
妇人没有听到明确的回复,也不觉得奇怪,而是主动补充道:
“所有款式的和服目前我们都接受定制,只是工期不同。浴衣和单衣的和服制作起来相对快些;羽织袴与纹付羽织袴这类则比较麻烦,需要两个月左右。若您急用,也可以加急,只是......”
说到这里,妇人的眼中闪过一丝迟疑,视线不自觉地向上偏了些许,却又很快掩去。
“只是在费用上可能要贵一些,不过这些我们都可以后续再慢慢商量协调。”
叶初点了点头,随即微微俯身,目光含笑地眨了下眼睛,然后伸手轻轻牵住了琴酒......袖口处的衣角,极小幅度地晃了晃,用商量的语气,温声询问道:
“先定一套?”
琴酒面无表情地抬眸,睨了叶初一眼,眼神似嘲似讽。
他象征性地甩了甩胳膊,没甩开,索性反手扣住叶初的手腕,攥在手里用力捏了捏,而后冷冷吐出两个字:
“有病。”
想也知道,这家伙嘴里的“一套”——绝不单单一套浴衣而已。
妇人没有注意到身后二人的小动作,只听只言片语,还以为客人之间产生了意见上的分歧,不由柔声宽慰道:
“我们这里没有‘预约就必须定制’的规矩。
若是没有遇到心仪的款式,勉强做出来的成品,恐怕也只会差强人意。
和服讲究的,向来是缘分,不是吗?”
叶初的视线从那双碧眸缓缓下移,落在那只钳住他手腕的手上,
他勾了勾唇,眼底的笑意加深了几分,顺着腕间的力道慢慢转过了身,指尖仿佛不经意,却又刻意似的,轻轻划过了对方的小臂。
他低笑着,像是随口的一句附和,又像是喃喃自语:
“嗯……缘分。”
——没有人比他更懂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