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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1章 一田丰稔添双趣,不慕人间万户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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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首语

当是时,苛税繁徭,黔首疲敝,征敛不均,国帑耗损。帝萧燊谋新制以拯之,乃行一条鞭法。其法简政轻徭,以惠兆民。刍粮因之充盈,足撑反攻之需;吏治亦渐清明,以固疆土之垠。初,于江南、浙闽先行试点,期功成而遍布九州。

未几,沿海海防体系升级告竣。浙闽水师恃新筑炮台与联防之制,屡挫倭寇侵扰,南线反攻之势渐盛,捷报频传至京师。然帝御案之侧,抚户部所呈粮饷清册,眉头深锁。案头复有北线边防急报:烽燧修筑、堡寨增缮,所需费用浩繁,边军刍粮仅敷三月之需;南线抗倭水师军饷、火器改良及战船补给,犹缺白银百万两。

彼时,天下税制淆乱,实乃掣肘战事之痼疾。《管子》云:“取于民有度,用之有止,国虽小必安。”今之税政,背于此道。田赋分夏税、秋粮,虽按亩计征,然地籍无精准之册,鱼鳞图册残缺漫漶,豪强隐匿田亩以漏税,贫户代纳虚粮;徭役分里甲、均徭、杂泛,按需征调民力,官吏借机巧立名目,科索摊派,舞弊丛生。更有地方私设杂税,船税、盐课附加、田亩加征之类,名目繁多至数十种,层层克扣,流弊百出。黔首不堪重负,多弃田逃亡,膏腴之地渐成丘墟,国家税源日蹙。

尤令帝忧者,江南、浙闽诸省,为抗倭前线,战事频仍,赋税苛急,村落凋敝,十室九空。地方守令屡递纾困奏牍,直言“若不亟减负税,宽缓民力,恐生民变,动摇国本”。

帝沉思竟日,喟然叹曰:“国之根基在民,民之生计在税。税制不清,则民困国贫;民困国贫,则反攻难继。”深知税制革新,刻不容缓。若不化繁为简、澄汰积弊,既无以保障双线反攻之粮饷,更恐危及社稷之基。遂决意推行一条鞭法,筹备试点之策,以“化繁为简、按亩计征、纳银代役”为要,先于江南、浙闽试行,待成效显着,再推及四海。

乡野秋兴

竹影横斜覆陇首,菊香漫野逐禾浮。

疏篱绽金承晓露,翠筱摇风拂暮畴。

农罢荷锄观傲菊,秋深拄杖赏清修。

一田丰稔添双趣,不慕人间万户侯。

户部尚书谢明执各省税册,趋步疾行入太和殿,面有忧色,捧册跪奏:“陛下,今岁上半载,天下税银仅入国库六成,较去岁同期再减一成。江南、浙闽困于倭患,税入不足五成,苏州、泉州二府尤甚,尚不及四成。旧制积弊深固,田赋分夏税、秋粮,虽计亩而征,然地籍无准,鱼鳞旧册逾百年未修,田产易主、疆界更易,皆无更录;徭役别里甲、均徭、杂泛,量需征调,富室可贿吏免役,贫氓则层层科派,往往一夫应役,举家馁毙。更有地方私增苛税,船课、盐附加、田亩加征、车马之赋,名类繁冗至数十种,吏胥因缘中饱,黔首不堪重负。仅苏州一府,半载之内,弃田逃亡者已逾两千户,税源日涸,国用难支。”

萧燊接册展阅,朱笔所注“隐田漏赋”“徭役不均”“苛税滥征”等字,纷然满纸,江南诸府批注尤密,字间尽露地方守令之无奈。尚书令楚崇澜进前半步,躬身补奏:“陛下,魏党乱政之余,税制遗弊难除。地方吏绅相结,或隐田产,或改户籍,规避赋税。据户部勾稽,天下隐田不下千万亩,岁漏税银逾百万两。贫者仅握三成田土,却担七成税额,长此以往,非但前线刍粮不继、民生凋敝,恐生民变,动摇反攻之基、社稷之本。”

中书令孟承绪旋即出列,拱手言:“臣闻前朝曾行‘并赋征银’之法,于江南一县试之三载,税效增三成,民负稍减,虽未遍行九州,其可行性已验。今国用匮乏,税制淆乱,亟需化繁为简、厘清税源。莫若仿其制,行一条鞭法,合田赋、徭役、杂税为一,计亩征银,罢除力役。先于江南、浙闽诸地——倭患剧、税制乱者——试点,积验而后推及天下,庶几可解燃眉,亦能永规税制。”

萧燊沉吟移时,目扫群僚,复问太傅林文昭、内阁大学士李云岫之见。文昭三朝老臣,深谙历代税政得失,趋前叩首:“陛下,一条鞭法之要在‘并税’,可绝吏胥苛派之弊。然其行也,必恃二端:一曰地籍精准,二曰监督严明。地籍不明,则计亩无据;监督不力,则并税之后复增新赋,反重民负,此不可不慎。”云岫久治江南,熟稔地方实情,继而补议:“江南、浙闽民生根基未绝,前番漕运疏浚、水利兴修之新政,民已习之,宜为试点。臣愿协理地方实务,调和阻力,必使试点妥帖。”

萧燊纳诸臣之议,拍案定策:“传朕旨意,即刻筹备一条鞭法试点。核心要义:合田赋、徭役、杂税为一,计亩征银,以银代役,官自募夫。先于江南苏州、杭州、应天,浙闽泉州、宁波诸地推行,限三月毕其筹备,半载内落地。各部各司其职,户部总领细则,都察院全程监临,地方官勉力奉行,务使新政惠民、足饷。”

旨下之日,中枢速组试点专班,以谢明为总领,统筹全局;户部左侍郎王砚为副,倚其精于财算、善革旧制之能,主理细则拟定与试点推进;内阁阁老张伏、大学士李云岫分掌地方对接,凭其地方治理之验,调和江南、浙闽守令落实诸事;都察院左都御史虞谦司监督,严察贪腐、舞弊、阻挠之徒;刑部尚书郑衡、阁老杨璞典律法适配,修律以固新政之基。诸人各领其职,即日视事。

谢明既为专班核心,即日集众于户部议事厅,明分职、定责任:“本尚书总揽全局,调中枢地方经费、协跨部事务,使诸事衔接无滞;王侍郎率队调研,草拟试点细则,重点厘并税种、定亩银之率、议灾年蠲免、适特殊之户,务兼公平与效率;张阁老、李大学士即刻南下,对接江南、浙闽布政使、知府,穷究地籍实况、赋税底数、地方积弊,为细则立据;虞御史速遣督查,择干吏派驻试点,设临时督查署,跟进筹备、清查、征缴全流程。”

王砚领命,即从户部诸清吏司抽二十余精干,组细则起草组,夜驻户部别院,梳历代税制、魏党遗弊、前朝并税旧验,初拟细则框架。砚深知地籍为税制之根,无精准地籍则计亩成空,乃奏请萧燊,令玄夜卫指挥使陆冰协查隐田:“玄夜卫善密访,行事迅捷,可潜入地方,究吏绅勾结隐田、改籍之实,精准锁定税源,为计亩征银立基。”萧燊准其奏,敕陆冰选三十精锐,随专班赴地方密查。

虞谦亦速调都察院之力,命刚正不阿之佥都御史柳清臣为督查总领,率十余名老御史,分赴江南、浙闽,设临时督查署。临行,虞谦嘱之:“君等此行,身负监临之责,需紧盯地籍清查、税额核定、银钱征缴诸环节。凡吏贪腐、绅阻挠、擅增税、改账目者,即刻弹劾,从严查办,绝不宽宥。同时联地方按察使,形成监督合力。”复令右都御史梁昱协调各省按察使,全力配督查之事,使监临无死角。

张伏、李云岫亦即刻治装南下,萧燊特召二人入御书房,谆谆叮嘱:“江南、浙闽乃抗倭前线,试点需兼顾足饷与纾民,不可操之过急、强推硬行。若遇乡绅、守旧官吏阻挠,先与巡抚、布政使调和晓谕,顽劣不化者,可直奏中枢求援。务平衡战事之需与民生之计,使试点真惠民、真足饷。”二人叩首领旨,即日束装,快马赴江南。

伏、云岫抵应天,未暇歇息,即召都察院副都御史钟铭、应天按察使褚维岳、苏州知府李董,于府衙开试点筹备会,尽探江南税制之乱。钟铭先奏,语含沉痛:“应天、苏州诸地,吏绅相结,税制荡然。乡绅握七成田产,仅缴三成赋税,或隐田于宗族,或改籍于他处;贫氓止三成田土,却担七成税额,复加杂税徭役,多有走投无路、卖田逃役者。税源日耗,府库空虚,地方治理与抗倭后勤,皆难以为继。”

次日昧旦,张伏、李云岫在钟铭、李董陪同下,深入苏州乡野察实情,所见触目惊心:一乡绅拥千亩良田,户籍仅登两百亩,余者皆挂靠宗族亲友,以避赋税;田间农人面黄肌瘦,家无余粮,却要输田赋、徭役钱、船税、桑税等十数种,吏胥催收时复加“火耗”“手续费”,多有农户无力输纳,卖儿鬻女、流离失所。李董面露愧色,躬身谢罪:“臣虽有心整饬,然乡绅势大,税制繁杂、权责不明,力有不逮。今一条鞭法试点,实乃江南生民之福,臣必全力效命。”

其时,王砚、陆冰亦率队抵浙闽,即刻对接浙江布政使秦仲、宁波知州郑明远、福建按察使佥事林文博,探地方殊情。秦仲具奏:“浙闽沿海多渔、盐之户,田产分散且贫瘠,若仅计亩征银,恐重其负;抗倭乡勇皆本地农户,农时耕作、战时赴敌,徭役既罢,需妥置其生计军饷,勿误乡勇招募与抗倭战力,此二事需于细则中重点区处。”

陆冰则率玄夜卫精锐,乔装盐商、货郎,潜入沿海诸地,密查乡绅隐田之实。三日后,冰呈密报于王砚,语含愤懑:“浙闽乡绅多与盐商勾结,不仅隐田漏赋,更私增盐课,中饱私囊。泉州一盐商兼乡绅,隐田五百余亩,岁漏税逾千两,复贿赂泉州知府及属吏,数阻税制整饬,气焰嚣张。”王砚震怒,即令林文博率按察使司吏员,协玄夜卫擒此乡绅与受贿官吏,当众查办,以儆效尤。

调研之中,专班屡遭乡绅、守旧官吏阻挠。江南一致仕乡绅,联数十名士绅,持“祖制不可违”之疏,围堵应天府衙,向张伏施压,反对计亩征银,称“此举坏祖制、苛乡绅,必致地方动荡”。张伏神色坚定,厉声斥之:“祖制者,顺民心、合时宜者也。今税制淆乱,民困国贫,粮饷难继,固守旧制,是危社稷也!一条鞭法,救民救国之策,旨在均赋纾困、保障抗倭。尔等若再阻挠,便是与朝廷为敌、与万民为敌!”遂将此事奏报萧燊,燊下旨严斥阻挠者,重申试点之决心,筹备之事方得续行。

既得江南、浙闽实情,王砚率起草组闭门十日,反复研讨修订,拟成《一条鞭法试点实施细则(草案)》,上呈专班审议。细则明定:合田赋、徭役、杂税及诸附加为“正税”,不复分设;按田土肥瘠、产量多寡,分上中下三等,定亩银之率——上田每亩三分,中田二分五厘,下田二分;罢除力役,民纳银代役,官据地方建设与抗倭之需,募夫供役,兼顾役需与农时。

专班集议,众皆各抒己见。李云岫据江南、浙闽殊情,补议:“浙闽渔、盐之户无定田,计亩征银难适,可按渔船大小、作业范围计征——小船每艘岁征五两,大船八两;盐场按实产计,每亩二分,复定产量上限,勿过征。江南多水患,宜增灾蠲条款:灾三成以上免半载,五成以上免一载,八成以上全免;贫户可以粮折银,依市价折算,勿使贫者无银而逃。”谢明深以为然,即令王砚据之修改。

柳清臣从监督之角度,细化条款:“明官吏征缴之责,禁擅增税率、私加杂费;征银当日入库,由户部吏与都察院御史双登核对,月于府县衙公示明细,受民监督举报;隐田漏赋者,查实后除补缴历年所欠,罚银十倍,重者交刑部论罪。”杨璞亦补:“宜将‘阻试点、结党舞弊、擅增税’入《大吴律》重罪,与阻选贤、贪赈灾银同科,量刑流三千里,甚者绞刑,以律护新政。”

王砚采众议,润色细则,上呈中枢审核。中书令孟承绪、侍中纪云舟逐字核校,确保合礼制、符律法。纪云舟建言:“细则需明试点税银之用,优先充抗倭粮饷、海防补给、地方民生,禁挪作他用、私设小金库,门下省月赴试点核税流,成闭环监督。”萧燊终阅,准其奏,下旨颁行,令江南、浙闽试点诸地,恪守无违。

细则既颁,谢明、王砚于苏州设培训会,集江南、浙闽府县主官,详解条款、部署要务:“尔等需按细则定税额,逐户清查地籍、登册造籍,务使‘田尽入册、税尽应收、不漏一户、不重一亩’;复遣吏深入乡野、渔户,以浅语释计亩征银、以银代役之利,解民疑虑,勿因误解生乱。”秦仲、李董等皆躬身领命,誓全力奉行。

依细则之求,江南、浙闽同步启地籍清查与税额核定,王砚统筹,地方官奉行,玄夜卫、都察院御史全程监临,务使清查精准公允。苏州知府李董抽府县清廉吏员,组二十清查组,每组配户部吏一员、按察使司吏一员、玄夜卫二人,逐村逐户核田,当场丈量、登册,明田主、亩数、等级、四至,田主签字按印,册分两份,一存县府,一报户部,杜吏篡改之弊。

杭州知府沈明远针对西湖周边田产繁杂之况,创清查之法,以保公允:“西湖周遭,田、桑、茶、果错杂,收益悬殊,若同按田征,失之偏颇。桑、茶、果按上田之率,复据年均产量微调——产超均值三成以上,每亩增五厘;低三成以上,减五厘,使赋与收益相称。”令州同杨文举主其事,文举率队逐户丈量、核往年产量,纠隐田、虚报之案数起,清查遂准。

浙闽之地,秦仲、郑明远专力推渔、盐之户清查。针对渔户流动、盐产难核之弊,定专项之法:“渔户按渔船大小、作业范围登籍,由渔港吏、村老共证,无漏无虚;盐户按盐场面积、年均产统计,由盐场官、按察使司吏共核,实地丈量、核算产量,杜勾结虚报。”泉州知府梁文蔚全力协盐场清查,林文博率按察使司吏每日巡查,当场拿获两名虚报盐产、受盐户贿之吏,立革职查办,众皆震慑。

清查之中,诸事纷起:贫户无力担丈量费,心生抵触;少数乡绅暗煽民心,造谣“清查后赋税倍征”,阻扰其事。张伏、钟铭速为调处,明令:“丈量之费,悉由官帑承担,勿派于民;暗煽阻挠者,玄夜卫即捕,当众审理,以正视听。”河南巡抚柳恒亦调高产粮种两万斤,送江南试点,令工部右侍郎叶修远督导推广,亲教农人种法,助民增产,纾缴税之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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