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榜单(1/1)
他指尖微顿,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又缓缓松开,面上并无半分狂喜,只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释然。身侧的甄红思比他热切几分,垫着脚张望半晌,见他神色沉静,便知结果不差,抬手撞了撞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雀跃:“成了!我就说你此番必中,你偏还总说把握不大,瞧瞧这榜单,中游偏上的位次,比许多苦读十数载的老生都强上不少呢!”
甄红思一身月白短打,身姿挺拔,与陆曦的温润沉静截然不同,他话音落时,周遭几个考生闻声侧目,有人面露艳羡,有人满是失落,更有那落榜的学子,蹲在墙根下掩面长叹,哭声混着周遭的喧哗,将这场科举放榜的悲欢衬得愈发浓烈。大靖朝的科举分三等,院试为先,中者为秀才,方可入府学就读,往后再赴乡试、会试,今日放的便是院试榜单,于寒门学子而言,这一步便是登天的开端,容不得半分轻慢。
陆曦转头看向甄红思,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青布长衫衬得他眉目清隽,眉眼间的青涩尚未完全褪去,却多了几分同龄人少有的沉稳:“侥幸罢了,若不是你日日拉着我查漏补缺,帮我誊抄那些晦涩的策论,我未必能有这般结果。”他出身寒门,父母早亡,幸得邻村的甄父照拂,方能与甄红思一同启蒙读书,两人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甄红思性子跳脱,却向来对他极为上心,此番备考,更是帮了他不少忙。
甄红思摆了摆手,满不在乎道:“跟我还说这些客套话?咱们说好的,要一同考秀才,一同赴乡试,将来还要一同入仕,匡扶社稷,如今不过是迈出第一步,可不能懈怠。”说罢,他又探头往榜单上扫了扫,寻到自己的名字,在陆曦下方十余位,顿时笑得更欢,“我也中了!虽在你后头,却也不算差,回去定要让我爹备上几坛好酒,好好庆贺一番。”
两人正说着,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簇拥着一人走了过来,为首那人面如冠玉,身着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玉带,正是本县县令的公子张怀安。张怀安自幼饱读诗书,才情斐然,向来是众人眼中的准秀才,此刻他立于榜单前,目光落在榜首的位置,面上满是志得意满,周遭的人纷纷上前道贺,恭维之声不绝于耳。
张怀安的目光扫过人群,恰好落在陆曦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他与陆曦曾在书院同窗,深知陆曦学识过人,只是陆曦出身卑微,向来不被书院的权贵子弟放在眼里,如今陆曦中了秀才,位次还不算低,倒让他心底多了几分芥蒂。他缓步走上前,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陆兄,恭喜恭喜,没想到你竟能中得秀才,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带着几分轻视,甄红思当即沉了脸,正要开口反驳,却被陆曦抬手拦住。陆曦神色淡然,回了一礼:“张兄谬赞,侥幸而已,不及张兄高居榜首,实乃我辈楷模。”他语气平和,不卑不亢,既未因对方的轻视而动怒,也未因对方的身份而刻意逢迎。
张怀安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似是没想到陆曦竟如此沉得住气,他轻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倨傲:“陆兄出身寒门,能有此番成绩已是不易,只是往后入了府学,还需多加努力,莫要辜负了这秀才功名。”说罢,便转身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去,徒留一阵淡淡的香粉气息,与周遭的墨香、汗味格格不入。
甄红思气得咬牙:“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他爹是县令,有什么好得意的?论真才实学,他未必比你强!”陆曦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口舌之争无意义,府学之中,凭的是真才实学,而非家世背景,不必与他计较。”他心中清楚,寒门子弟入仕,本就步步维艰,如今不过是取得了一张入场券,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与其浪费心力在口舌之争上,不如潜心治学,夯实根基。
两人不再停留,转身往回走。街道上人头攒动,皆是前来查榜的学子与家人,中榜者意气风发,与亲友谈笑风生,落榜者则垂头丧气,形单影只,一路行来,悲欢各异。陆曦望着街边的景象,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这些年的寒窗苦读,寒冬腊月里,借着微弱的月光抄书,酷暑盛夏时,挥汗如雨地研读策论,那些难熬的日夜,如今终是有了回报。
甄红思走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规划着往后的日子:“回去咱们先向甄伯父和村里的长辈报喜,然后好好休整几日,府学开学在即,听说府学的先生皆是饱学之士,还有不少藏书,咱们可得抓紧时间研习,争取下次乡试能一举得中。对了,你那本破旧的《论语》也该换一本了,我回头让我爹给你买一本新的,再给你添几支好笔,往后可不能再委屈自己了。”
陆曦听着他的话,心中暖意涌动,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他与甄红思的家在城郊的陆家村,村子不大,民风淳朴,两人一路疾行,不多时便到了村口。村口的老槐树下,早已围了不少村民,皆是听闻今日放榜,特意在此等候消息。见两人回来,村民们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道:“曦儿,红思,怎么样?中了没有?”
甄红思性子外向,当即高声道:“中了!我们俩都中了!陆曦位次还在我前头呢!”话音落时,村民们顿时欢呼起来,脸上满是喜悦。陆家村向来贫寒,多年来从未出过秀才,如今陆曦和甄红思一同中榜,无疑是天大的喜事。村长捋着花白的胡须,笑得合不拢嘴,拍着陆曦的肩膀道:“好小子,有志气!没辜负你爹娘的期望,也没辜负全村人的期盼!今日村里设宴,好好庆贺一番!”
陆曦望着村民们真挚的笑容,眼眶微热,躬身道:“多谢村长,多谢各位乡亲。”这些年,若不是村民们时常接济,他早已无以为继,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在心底。
宴席摆设在村长家的院子里,村民们自发带来了家中的酒菜,虽不算丰盛,却满是心意。席间,村民们轮番向陆曦和甄红思道贺,甄红思酒量尚可,来者不拒,喝得满面通红,陆曦则浅尝辄止,始终保持着清醒,耐心地回应着众人的祝福。
宴席散去时,已是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甄红思喝得酩酊大醉,被甄父扶着回家,陆曦独自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晚风拂过,吹动他的青布长衫,带来阵阵草木的清香。他抬头望向天际,晚霞绚烂,归鸟成群,心中忽然生出几分茫然。中了秀才,于他而言,是终点,亦是起点,往后入府学,赴乡试,入仕为官,前路漫漫,吉凶未卜,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守住初心,实现心中的抱负。
他自幼便听闻朝堂之上风云变幻,官员之间勾心斗角,寒门子弟想要在朝堂立足,更是难如登天。他所求的,不过是能凭借自己的学识,为百姓做些实事,让像陆家村这样的贫寒村落,能少一些疾苦,多一些安稳,可这份心愿,在复杂的朝堂纷争面前,又显得如此渺小。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陆曦回头望去,见是村长。村长缓步走上前,望着他的眼睛,语重心长地说:“曦儿,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中了秀才,你心里既有欢喜,也有担忧,对不对?”陆曦点了点头,没有隐瞒:“村长,我怕自己能力不足,往后难以成事,更怕误入歧途,辜负了乡亲们的期望。”
村长笑了笑,道:“你这孩子,向来心思重,却也最是沉稳正直。人生在世,哪有一帆风顺的路?寒门子弟入仕,自然比旁人更难,可难不代表不能成。你只需记住,无论往后身处何种境地,都要守住本心,不贪权势,不谋私利,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百姓的信任,便足够了。村里的人都信你,也盼着你能有出息,即便将来遇到难处,别忘了,陆家村永远是你的后盾。”
村长的话如醍醐灌顶,驱散了陆曦心中的茫然。他躬身向村长深深一揖:“多谢村长教诲,晚辈铭记于心。”晚风渐凉,天边的晚霞渐渐褪去,夜幕开始降临,星辰点点,缀满夜空。陆曦挺直脊背,目光坚定地望向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