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山雨欲来(2/2)
墨娘子追到门口,只看到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扶着门框,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麻木,才缓缓关上门。
回到屋里,她看着书案上那份墨迹未干的奏疏,看着末尾那行触目惊心的话:
“……江南之势,譬如积薪,看似平静,实则暗火已燃。若不及早疏浚,恐非士子之祸,实乃社稷之忧也。”
她将奏疏小心收好,贴身藏起。
然后,她开始准备。
检查兵器,调配人手,确认信号,安排退路……
她要确保,腊月二十三那天,无论发生什么,至少她安排的人,能护住陈砚秋。
哪怕……只能护住他的尸体。
不,不会的。他一定会活着回来。
墨娘子用力摇头,甩掉那些不祥的念头。
窗外,雪越下越大。不到一个时辰,整个江宁城就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门。偶尔有差役催粮的呵斥声传来,还有百姓的哭喊声、哀求声。
这座千年古城,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而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王守仁的府邸里,十几个黑衣人正在磨刀擦枪。
废弃码头旁的货栈中,太湖“义社”的汉子们在清点兵器。
府衙后堂,赵明诚对着那份越来越长的“可疑名单”,眉头紧锁。
栖霞寺内,假扮僧人的皇城司密探,正在悄悄检查每一处可以藏人的地方。
城外的庄子里,陆深正在给二十个手下做最后的交代。
白荡湖深处的渔村里,沈括躺在病床上,时而喃喃自语,时而惊恐尖叫。
而此刻的陈砚秋,已经回到了学事司。
他一进门,陈安就扑上来,红着眼圈:“老爷!您可回来了!伤怎么样了?还疼不疼?”
“没事。”陈砚秋拍拍他的肩膀,环视了一圈。
学事司里多了几个生面孔,见他进来,都站起来,皮笑肉不笑地行礼:“陈提举回来了?王教授让我们来‘协助办公’,您有什么吩咐?”
陈砚秋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没什么吩咐。各位自便。”
说完,他径直走进自己的书房,关上了门。
门外,那几个“协助办公”的人面面相觑,然后凑到一起,低声议论起来。
书房里,陈砚秋坐在书案后,没有点灯。天色渐暗,屋里一片昏暗。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窗外,风雪呼啸。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他在汴京参加殿试。那天天很冷,考场里没有火盆,墨都冻住了,他呵着手,一笔一划地写策论。
题目是《论君子小人辩》。
他写了什么?对了,他写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君子谋道,小人谋食。然今之世,君子困顿,小人得志,何也?非君子不如小人,乃法度不行,公道不彰也。”
那时他多年轻啊,以为只要文章写得好,就能中进士,就能做官,就能改变这个世道。
现在想来,真是天真。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中了进士,做了官,可世道……更坏了。
科举依旧腐败,官场依旧污浊,百姓依旧困苦。
而他,从一个满怀理想的年轻进士,变成了一个伤痕累累、朝不保夕的六品提举。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走上这条路。
因为这是读书人该走的路。
“老爷。”陈安在门外轻声唤,“苏府派人送东西来了。”
陈砚秋回过神:“进来。”
陈安捧着一个食盒进来,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酒。食盒底层,压着一封信。
陈砚秋先看信。是苏若兰的笔迹,只有寥寥数语:“知君有险,妾心如焚。然知君志不可夺,唯愿珍重。家中一切安好,勿念。酒是药酒,可活血化瘀,莫多饮。盼君平安归来。”
没有落款,但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陈砚秋的眼睛湿润了。他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酒很辣,带着药材的苦涩,但喝下去,浑身都暖了起来。
他拿起筷子,慢慢吃着菜。每一口,都细细品味。
也许,这是最后一顿安稳饭了。
吃完,他让陈安收拾下去,自己继续坐在黑暗里。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雪还在下,风还在刮。
江宁城在这风雪之夜,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压抑。
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像山雨欲来时的死寂。
陈砚秋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寒风夹着雪花灌进来,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他望着漆黑的夜空,望着这座沉睡的城池,心中一片平静。
腊月二十三,栖霞寺,酉时。
来吧。
该来的,都来吧。
他已经准备好了。
无论结局如何,他都认了。
因为这是他的路,他的选择。
而路,总要有人走。
哪怕前方是悬崖,是深渊,是……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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