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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脆弱的和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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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冷笑,有人拭泪。

“第二件,”陈砚秋拿起另一份公文,“腊月加征的‘免夫钱’、‘经制钱’,以及各类摊派,自今日起暂停征收。已缴纳者,可到各坊市登记,官府将造册公示。若有生活困难、确实无力缴纳者,经核实后可酌情减免。”

这一次,台下爆发出更大的骚动。许多人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官府居然让步了?

“陈提举,此言当真?”一个老书生颤声问。

“公文在此,府衙大印,做不得假。”陈砚秋将公文展示给众人看,“不过,本官也要提醒诸位,这只是‘暂停’,并非‘取消’。朝廷用度紧张,江南税赋,终究是要缴的。但本官承诺,会尽力与朝廷斡旋,争取一个合理的数额,一个缓缴的期限。”

这话说得实在,反而让众人更信服了。若陈砚秋说“从此不收了”,那才是骗人。

“第三件,”陈砚秋环视众人,“是关于科场。本官手中,已有‘清流社’文宗沈括的供词,以及周文礼先生毕生搜集的科场舞弊证据。朝廷已下令三司会审,彻查此案。本官在此承诺,此案不查个水落石出,陈某决不罢休!”

掌声如雷。许多士子激动得站起来,眼圈发红。他们等这句话,等了太久太久了。

但陈砚秋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但是——”

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但是,查案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朝廷的支持。”陈砚秋的声音变得沉重,“腊月初十那天,本官在府衙前,差点被乱箭射死。为什么?因为有人不想让真相大白。现在郑知府虽然走了,但那些人不甘心,他们还在暗处盯着,等着我们犯错,等着我们给他们借口反扑。”

他走下讲台,走到士子们中间:“诸位,你们想要公道,本官理解。但公道不是喊出来的,是斗出来的。怎么斗?要有策略,要有耐心,要……活着。”

他看向张焕——这个年轻人今天也来了,坐在角落里,眼睛还肿着:“张焕,你那日要去砸县衙仓库,本官拦住了你。你现在还怪本官吗?”

张焕站起来,红着眼摇头:“不怪。陈提举说得对,那样做是送死。”

“送死容易,活着做事难。”陈砚秋拍拍他的肩膀,“周先生的遗愿,不是要你们去死,是要你们继承他的志向,用手中的笔、脑中的学问,去改变这个世道。所以本官今日请诸位来,不是要煽动你们去闹事,而是要劝你们——各安本业,继续读书,继续准备科举。科场再黑,总有天亮的时候;世道再浊,总有澄清的一日。但前提是,我们要活着,要等到那一天。”

堂内一片寂静。许多士子低下头,陷入沉思。

“当然,”陈砚秋话锋一转,“若有士子确实遭遇不公,可到学事司申诉。本官会逐一记录,逐一核查。虽不能保证立刻还你公道,但至少……你的冤屈,有人知道,有人记着。”

他回到讲台,深深一揖:“诸位,腊月初十的血,不能白流。周先生的命,不能白死。我们要做的,不是再流更多的血,而是用更聪明的方式,让那些该流血的人,流他们该流的血。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诸位保重自身,以待天时。”

演讲结束了。没有激愤的呐喊,没有悲壮的誓言,只有一番沉静而理智的劝说。但奇怪的是,这番话反而让士子们更信服了。他们安静地离开明伦堂,三三两两地议论着,眼中少了几分冲动,多了几分思考。

陈砚秋站在空荡荡的堂内,长长吐出一口气。

“陈提举说得真好。”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陈砚秋回头,是方孝节。他不知何时来的,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

“方先生觉得,他们听进去了吗?”陈砚秋问。

“听进去了。”方孝节走进来,“至少暂时听进去了。不过陈提举,你真的相信,官府会兑现承诺吗?那个赵明诚,我打听过,是个好官,但……太软了。郑贺年的党羽还在,王守仁那些人还在,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陈砚秋苦笑:“我当然知道。但眼下,这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暂时不会流血,至少周先生能入土为安,至少百姓能喘口气。”

他走到窗边,望着府学院子里那棵老梅树。梅花开了,点点嫣红,在雪中格外醒目。

“方先生,‘复社’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方孝节沉默片刻,道:“按陈提举说的,换个方式。我们不聚众,不闹事,就暗中联络同道,搜集证据,等待时机。另外……”他压低声音,“太湖‘义社’那边,我也在接触。他们答应,暂时不闹事,但要求官府必须惩治逼死周先生的差役,必须给百姓一个交代。”

“这是自然。”陈砚秋点头,“那些差役,一个都跑不掉。”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方孝节告辞离开。陈砚秋独自在明伦堂又坐了片刻,直到夕阳西斜,才起身离开。

走出府学时,他看见张焕等在门口。

“陈提举,”张焕郑重地行了一礼,“学生想明白了。从今日起,学生好好读书,好好准备科举。但学生会把周先生搜集证据的事继续做下去——把江南科场的黑幕,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记下来。等到有一天,这些证据能派上用场的时候,学生会第一个站出来。”

陈砚秋欣慰地笑了:“好,这才是周先生希望看到的样子。”

张焕也笑了,那笑容里还有悲伤,但多了几分坚定。

夕阳的余晖洒在雪地上,将一切都染成金色。陈砚秋走在回学事司的路上,心中却清楚,这金色的黄昏,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赵明诚的妥协是暂时的,郑贺年的党羽不会罢休,朝廷的三司会审也不知会是什么结果。而更可怕的是,北方的战报越来越紧急——金国已经彻底灭亡辽国,大军正在南下。一旦战火烧到江南,所有的内斗、所有的改革,都将失去意义。

但他能做的,只有握紧手中的证据,走好眼前的每一步。

腊月十五,周文礼出殡。

送葬的队伍从城南一直排到城北。最前面是周文礼的棺木——一口薄棺,是陈砚秋和几个士子凑钱买的。棺木上盖着一块白布,布上放着他那本烧焦的《论语》。

跟在后面的是上千名士子和百姓。没有人组织,都是自发来的。他们穿着素衣,戴着白巾,沉默地走着。没有哭声,没有喊叫,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在雪地上沙沙作响。

赵明诚也来了,穿着便服,以私人身份送了一程。王守仁那些官员一个都没来。

棺木葬在城西的义冢。墓碑是陈砚秋亲笔写的:“故童生周文礼先生之墓”。没有官衔,没有谥号,只有一个读书人最朴素的称号。

下葬时,张焕代表士子念了一篇祭文。念到最后,他泣不成声:“……先生一生,皓首穷经,所求者无非‘公平’二字。然公平不至,竟以身殉。今日学生在此立誓:先生未竟之志,学生当继之;先生未走之路,学生当行之。天日昭昭,此心可鉴!”

所有士子齐齐跪倒,对着墓碑三叩首。

陈砚秋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湿润了。

周文礼用生命点燃的火,没有熄灭。它化作千千万万颗火种,埋在这些年轻士子的心里。也许今天还不显,但总有一天,会燃成燎原之势。

葬礼结束后,陈砚秋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墓碑前,轻轻放下一束梅花。

“周先生,安息吧。”他轻声道,“您未看到的公道,我们会替您看到;您未等到的天晴,我们会替您等到。”

寒风吹过,梅花在雪中颤动,像是点头。

夜幕降临,江宁城华灯初上。看似平静的夜晚,暗流依旧在涌动。

陈砚秋回到学事司,在灯下展开沈括的供词,开始誊抄第三份副本。他要确保,无论发生什么,这些证据都不会消失。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这个冬天,还很长。但至少今夜,江宁城没有流血,没有哭声,只有雪落无声,覆盖着这座古老城池的伤口,也孕育着来年春天的希望。

尽管这希望,如此脆弱,如此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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