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罗浮丹道记(贰拾壹)(2/2)
世人发现,腾云驾雾、点石成金终究是镜花水月,倒是书中那些关于调息静心、顺应自然的“平凡道理”,坚持践行,反能令身康体健,心神宁和。
于是,“葛仙师养生法”竟在民间悄然流传开来,成为许多百姓日常调理身心的习惯。葛洪济世之志,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在更广阔的天地间得以实现。
这一日,李秋硕正在院中晾晒药材,忽觉怀中物件微微发热。他取出一看,竟是葛洪飞升前留给他的一枚传讯玉符。这玉符三年来毫无动静,此刻却泛着温润的光华。
他凝神感应,脑海中竟响起一个熟悉而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只是这声音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显得有些缥缈:
“秋硕吾徒,见字如面。仙界无岁月,然亦需打理药圃,与老友弈棋,偶尔…亦要应付些好奇仙友,询问那《搜神记》中故事真假,颇费唇舌。知尔医道精进,仁心不改,吾心甚慰。邓敬道那老儿,可还硬朗?干令升之书,可还在‘祸乱’人间?另,告知那泽中的扁毛畜生,莫要偷懒,好生修炼,或有再见之日。山中一切,托付于汝。勿念,珍重。”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玉符的光华也渐渐隐去。
李秋硕手持玉符,怔立良久,心头百感交集,最终化为一个温暖而释然的笑容。师父,终究还是那个师父,即便去了仙界,也依然惦记着这些红尘琐事,惦记着老友,甚至不忘调侃一下那只白鹤。
他将葛洪的问候转达给了已归乡养老的邓岳。邓岳闻讯,愣了半晌,随即抚掌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连声道:“这老道……这老道!人都上天了,还这般不正经。”笑罢,却吩咐家人备上酒菜,独自对月畅饮了整整一夜。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已垂垂老矣的干宝耳中。他正在病榻之上,闻听此事,浑浊的双眼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挣扎着坐起,对侍奉在侧的弟子道:“快!取我新修定的《搜神记》来……仙师既亲自‘认证’,老夫此书,可谓功德圆满矣。”言罢,含笑而逝,神态安详,如同沉睡。
自此,李秋硕依旧在罗浮山行医济世,将葛洪的医术与精神代代相传。邓岳于故乡安享晚年,时常与儿孙说起当年与葛仙师的趣事。干宝的《搜神记》与葛洪的传说,一同流传千古,真真假假,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超越时代的智慧与幽默,那份对生命的关怀与热爱,早已融入华夏文化的血脉之中。
而那句“今天你喝药了没有”,也早已超越了晋朝的界限,成为后世友人之间带着关切与调侃的深情问候。
许多年后,一个风清月朗的夜晚,已须发皆白的李秋硕,独立于罗浮山巅,遥望璀璨星河。
山风拂过他饱经风霜的面庞,带来草木的清香。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丹房忙碌、时而爆炸、时而沉思的身影,看到了那个与刺史斗嘴、与白鹤置气、与书生辩难的鲜活灵魂。
他微微一笑,对着那无垠的星空,举了举手中温热的茶碗,如同当年对坐论道一般,轻声自语:
“师父,今天,我喝药了。您呢?”
夜空寂寥,唯有繁星闪烁,如同某人狡黠而温暖的眼睛。(全书终)
后记:
《丹砂志异》二十回,至此终篇。葛洪其人,史有其名,其事则多采自传说、轶闻及《抱朴子》等书,杂以虚构,演绎成篇。意在博君一粲,亦望能略窥我先贤探索生命、慈济天下之心于万一。道在何处?或在那一声爆炸的丹炉旁,或在那一碗苦涩的药汤里,或在那一卷荒诞的书籍中,更在每一个平凡而真实的人间烟火处。诸位看官,若得闲暇,不妨也问一句:“今天,你喝药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