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罗浮丹道记（拾）（2/2）

丹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和炉中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然而，这份强行得来的寂静，并未让葛洪感到平静，反而让他心中的烦躁愈发清晰。

他颓然坐于蒲团之上，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倦意与迷茫涌上心头。

自己舍弃功名，远离亲朋，隐居此山，所求为何？不正是为了避开这无穷无尽的人事纷扰，专心探索天地至理，追求那长生久世的无上大道吗？

可如今，丹道进展维艰，屡试屡败，俗务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这修的是什么道？求的是什么真？

他强迫自己凝神静气，意守丹田，试图进入物我两忘的修炼状态。然而，心神却如同惊弓之鸟，难以安宁。那病人的哀嚎，干宝的痴笑，邓岳的劝解，鹤群的怒唳…种种景象、声音，纷至沓来，在脑海中交织盘旋。

不知不觉，竟在蒲团上昏沉睡去。

恍惚间，葛洪只觉得自身魂魄离体，飘飘荡荡，竟来到一处从未见过的所在。但见云海翻腾，霞光万道，一座古朴恢弘的宫殿悬浮于云端，牌匾上以古朴篆书写着“抱朴”二字。宫门前，立着一位鹤发童颜、手持玉尘的老者，面容慈和，眼神却深邃如星空，正微笑地看着他。

葛洪心中一震，只觉得老者气息渊深，与自己修炼的《抱朴子》道统隐隐相合，连忙上前施礼：“晚辈葛洪，拜见前辈仙真。不知此处是何仙府？前辈如何称呼？”

那老者拂尘轻摆，呵呵一笑，声如清泉漱石：“痴儿，吾乃汝之道心所化，引汝来此，点醒汝之迷障。”

葛洪愕然：“晚辈……有何迷障？”

老者道：“汝一心向道，厌弃俗务，本是好事。然，道在何处？岂独在深山古洞，丹炉药鼎之中耶？”他伸手指向脚下翻涌的云海，“汝看那红尘万丈，生老病死，爱恨情仇，其中可蕴含天道至理？汝炼丹济世，活人无数，此非功德？汝与那邓岳结交，得他相助，此非缘法？汝收李秋硕为徒，传其医道，此非承负？汝甚至与那白鹤相争，与那干宝辩难，此中难道没有阴阳消长、因果循环之机？”

一番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在葛洪心头。他怔怔不语，若有所思。

老者继续道：“汝只知避世求静，却不知‘大隐隐于市’。心若不定，纵居瑶池仙宫，亦如处闹市；心若能安，纵在贩夫走卒之间，亦可得道。《道德》有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汝之丹道医术，便是汝之‘水’。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无尤。汝强求清净，厌恶俗缘，本身便是一种‘争’，一种执着，如何能契合无为自然之道？”

“更何况，”老者语气转为深沉，“汝可知，汝之先祖左元放（左慈），学道之初，亦曾游戏人间，点化众生？道，非是枯寂之物，乃是活泼泼的生机。汝将那济世活人之功德，视为阻碍道途之绊脚石，岂非本末倒置，买椟还珠？”

话音甫落，老者身影渐渐模糊，连同那“抱朴”仙宫，一同消散在云霞之中。

葛洪猛然惊醒，发现自己仍端坐于丹房蒲团之上，窗外月明星稀，已是深夜。方才梦境，历历在目，老者所言，字字清晰，犹在耳畔回荡。

他默然良久，起身推开丹房门，走到院中。夜凉如水，万籁俱寂，只有山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他抬头望向那轮皎洁的明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曾炼制无数丹药、也曾救治不少病患的手，心中那股积郁多日的烦躁与怒火，竟悄然消散了大半。

“心若不定，纵居瑶池仙宫，亦如处闹市……利万物而不争……”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之色，“莫非，这纷纷扰扰的俗务，这斩不断理还乱的尘缘，本身……亦是修行的一部分？”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只觉得灵台一片清明，往日一些纠结之处，豁然开朗。那求道之心，并未因这感悟而消退，反而似乎找到了一条更为宽广、更为踏实的路径。

只是，想通归想通，若要他立刻转变态度，和颜悦色地去面对那些扰攘的访客，只怕还需些时日。葛洪望着月色，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这修行……果然没那么容易。”

这正是：

俗务盈门心火燃，闭关难静意烦煎。

梦中仙真指迷径，尘缘原是修行缘。

欲知葛洪心境转变之后，又将如何应对这纷至沓来的尘缘，且听下回分解。（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