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防空洞吻(2/2)
机械左手变形重组,化作一支枪管,对准了沈知白怀里的星枢。
三、以吻渡咒
枪口蓝光凝聚的瞬间,沈知白做了三件事:
第一,将星枢塞给小雅,用口型说“跑”;
第二,抓起地上染血的手术刀,刀尖对准自己的颈动脉;
第三,看着裴砚之火焰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杀他,就先杀我。然后带着我的尸体,去你的主子那里交差。”
裴砚之的动作停顿了零点一秒。
就在这短暂的间隙,防空洞深处传来歌声。
起初只是微弱的哼唱,渐渐清晰起来,是个老者的声音,嘶哑却苍劲,唱的是川江号子的调子,但歌词古怪:
“月出皎兮,时人僚兮...溯洄从之,道阻且跻...”
沈知白浑身一震——这是《诗经·月出》的句子,但曲调...曲调分明是《月亮代表我的心》的变奏!
裴砚之眼中的火焰剧烈晃动。
唱歌的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是个穿破旧长衫的老者,满头白发,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他手里拿着一把二胡,琴弓在弦上拉动,每一个音符都让岩壁上的星图刻度更亮一分。
“刘老?”沈知白认出这是中医科的刘鹤年大夫。
老者没看她,眼睛盯着裴砚之:“小裴啊,还记得这首歌吗?你母亲最爱唱的。她说等战争结束,要教你唱给喜欢的姑娘听。”
裴砚之的机械臂开始颤抖。
“你母亲叫裴秀云,北平人,民国三年生人。你父亲是留德的工程师,叫裴远帆。民国二十六年卢沟桥事变,他们把你送上南下的火车,自己留在北平...”刘鹤年的声音像在讲古,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你脖子上应该还挂着半块玉佩,上面刻着‘山河无恙,家国永安’,那是你父亲的遗物。”
裴砚之左手枪管的蓝光熄灭了。
他僵硬地抬手,从领口扯出一条红绳,绳上果然系着半块羊脂白玉。玉佩在黑暗中泛着温润的光,上面八个字清晰可见。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恢复了人类的情感,却更加痛苦。
刘鹤年停止拉琴,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另外半块。
断裂的缺口严丝合缝。
“因为我是你外公,裴远帆的老师,刘鹤年。”老者老泪纵横,“你母亲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出生时我还抱过你。但我没想到...没想到再见你时,你成了这个样子...”
张世维的脸色变了:“时空污染!这老头也是穿越者!”
他挥手示意手下开枪,但子弹射向刘鹤年的瞬间,岩壁上的星图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所有子弹悬停在半空,像被无形的墙壁挡住。
“这不是污染,这是血脉共鸣。”刘鹤年擦去眼泪,看向沈知白,“沈姑娘,趁现在!”
沈知白没有犹豫,扑向裴砚之,双手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那不是温柔的吻,而是近乎撕咬的、灌注了所有绝望与希望的结合。她的舌尖尝到他唇齿间的血腥味,尝到机械润滑油的金属腥气,也尝到那深藏在灵魂深处的、属于人类的温度。
在亲吻中,她开始哼唱。
还是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但这次她唱的是完整的歌词,用2035年裴砚之教她的唱法,用那个时空气息里独有的韵律: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裴砚之的身体剧烈颤抖,眼中的火焰逐渐熄灭,露出底下人类瞳孔的痛苦挣扎。他试图推开她,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她的衣襟。
“我的情不移,我的爱不变,月亮代表我的心...”
防空洞里,所有被时空能量影响的人都开始跟着哼唱。伤员、护士、士兵,甚至张世维的手下,都无意识地加入这诡异的合唱。歌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叠加,形成强大的精神共振。
岩壁上的星图活了。
那些德文刻度和古代星象符号脱离岩壁,悬浮在半空,旋转、重组,最终构成一个巨大的三维投影——那是太阳系的星图,但其中地球的位置上,嵌套着二十三个不同时间点的影像:
1937年的南京街头。
1941年的珍珠港。
1945年的广岛。
2035年的婚礼现场...
“时空全景投影...”张世维喃喃,“不可能...这个时代的技术不可能...”
“这不是技术,这是血脉。”刘鹤年放下二胡,“裴家的血脉自古就有沟通时空的天赋,只是需要特定的钥匙来唤醒。那首歌,那个吻,那个孩子——都是钥匙的一部分。”
裴砚之终于完全清醒了。
他眼中的火焰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清明。他紧紧抱住沈知白,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我想起来了...全部...”
四、血色黎明
第一缕晨光刺破防空洞铁门的缝隙时,轰炸终于停止了。
但门外的世界已经面目全非。
沈知白搀扶着裴砚之走出地下,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仁爱医院的主楼完全坍塌,只剩一堆冒着青烟的瓦砾;街道两旁的建筑像被巨人的手掌拍过,东倒西歪;电线杆横七竖八地躺在路上,断口处还冒着电火花。
更触目惊心的是伤亡。
担架队在废墟间穿梭,抬出一具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襁褓中的婴儿,更多的是穿着军装的年轻士兵。一个失去双腿的伤兵靠坐在断墙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血在身下汇成一滩,不哭也不喊。
“统计出来了吗?”裴砚之问一个路过的军官。
军官脸色灰败:“初步估计...死者超过四千,伤者过万。最严重的是下半城,那里是贫民区,防空洞不够...”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贫民区的防空洞简陋窄小,很多人根本挤不进去。
沈知白突然松开裴砚之,冲向最近的一个露天救治点。那里只有两个护士,面对着上百名伤员,手忙脚乱地撕床单当绷带。
“我是医生。”她捡起地上一个沾血的医药箱,“这里谁负责?”
一个满脸烟灰的年轻军医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我,但我只有一个人,而且麻药昨天就用完了...”
“那就用最原始的办法。”沈知白打开医药箱,里面只有几把止血钳、缝合针线和半瓶酒精,“你处理轻伤,我处理重伤。没有麻药就让他们咬着这个——”
她撕下自己的白大褂袖子,卷成布卷。
接下来的八个小时,沈知白没有停下过。
她跪在血水泥泞的地上,为一个腹部被钢筋贯穿的老妇做剖腹探查;她站在摇摇欲坠的屋檐下,为一个颅骨开裂的婴儿做紧急开颅减压;她甚至用烧红的匕首,为一个腿部坏疽的士兵做了现场截肢——没有麻药,士兵咬断了三根木棍,最后昏死过去。
裴砚之一直站在她身后。
他的机械臂在战斗中严重受损,无法进行精细操作,但他用还能活动的右手递器械、按压止血、安抚伤员。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站在那里,用身体为她挡住偶尔落下的碎石和灰尘。
黄昏时分,戴笠的车队来了。
五辆黑色轿车在废墟间艰难穿行,最后停在临时救治点前。戴笠下车时依然衣着考究,深灰色中山装一尘不染,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锐利如鹰。
“裴参谋,沈医生。”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沈知白染满血污的手上,“辛苦了。”
“戴局长亲自来视察灾情?”裴砚之语气平淡。
“视察灾情是一方面。”戴笠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沈知白,“另一方面,是来送这个。”
沈知白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手写报告。照片上,美智子穿着和服,站在一个巨大的环形装置前,背景是伪满洲国皇宫。报告用德文书写,标题触目惊心:《时空锚点定位实验——关于高维生命体在低维时空的稳定性研究》。
报告最后一页贴着星枢的照片,拍摄日期是三天前。
“他们在监视我们。”沈知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冷的杀意。
“不只是监视。”戴笠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拭,“昨天深夜,我们安插在关东军司令部的人传回消息,日本人的‘神代计划’已经进入第二阶段。他们要在三个月内,在中国境内找到至少三个‘时空节点’,然后...”
“然后什么?”
戴笠看向裴砚之:“然后启动‘八岐大蛇’,强行撕裂时空结构,把1939年的中国,拖入一个他们能完全掌控的平行时空。”
裴砚之的脸色瞬间苍白:“他们疯了?那会引发时空崩溃,整个东亚都可能被抹去!”
“所以他们要找锚点。”沈知白抱紧怀里的星枢——孩子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那双异色眼睛看她,“用稳定的时空存在来对冲风险,就像在激流中打下木桩。”
戴笠点头:“据我们所知,他们已经找到了两个锚点:一个在长白山天池底,一个在敦煌莫高窟。现在他们在找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
他的目光落在星枢身上。
“这孩子不仅仅是锚点。”裴砚之突然说,“他是枢纽,能连接所有平行时空的枢纽。如果日本人得到他,不仅能稳定撕裂的时空,还能以他为跳板,入侵其他时代。”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废墟。
远处传来幸存者寻找亲人的哭喊声,近处有伤员疼痛的呻吟,但这些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沈知白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如丧钟。
“你们必须离开重庆。”戴笠打破沉默,“去延安。那里有我们的人,也有...能保护你们的力量。”
“什么力量?”
戴笠没有回答,只是递过第二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但封口的火漆印很特别——不是常见的青天白日,而是一枚红色的五角星。
沈知白和裴砚之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你们的选择时间不多了。”戴笠重新戴上眼镜,“日本人的特工已经渗透进重庆,张世维虽然暂时被控制,但他的同伙还在活动。最迟明晚,你们必须动身。”
他转身走向轿车,突然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顺便说一句,沈医生今天救治的第37号伤员,那个颅骨开裂的婴儿——他父亲是周恩来先生的警卫员。”
车队扬尘而去。
沈知白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封带着红星火漆的信,掌心全是冷汗。怀里的星枢突然伸出手,小小的手指抓住她的衣襟,发出咿呀的声音。
她低头,看见婴儿的眼睛里倒映着夕阳余晖,也倒映着远处废墟上升起的缕缕炊烟。那一刻她突然明白,这场战争不止发生在硝烟弥漫的战场,还发生在更深远、更恐怖的维度。
夜幕降临,重庆的灯火在废墟间次第亮起,像绝望中开出的花。
裴砚之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他的机械臂已经停止运转,冰冷的金属触感却让她感到奇异的安心。
“怕吗?”他问。
沈知白看着怀里熟睡的星枢,看着远处忙碌的救援队,看着这片满目疮痍却依然挺立的土地。
“怕。”她诚实地说,“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
裴砚之笑了,那笑容疲惫却温柔:“那我们走吧。去延安,去下一个战场。”
“走之前,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
沈知白从医药箱里拿出一支钢笔,在废墟中捡起一块相对完整的白布。她跪在地上,就着最后的暮光,开始书写。
裴砚之凑近看,发现她在默写《月亮代表我的心》的曲谱和歌词,用的不是简谱,而是古老的工尺谱。写完后,她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此曲赠予1939年的中国。愿每一个在黑暗中歌唱的人,都能等来自己的月亮。——一个来自未来的过客”
她将白布叠好,塞进一截断裂的墙缝里。
“为什么?”裴砚之问。
“因为我相信,有些东西应该被留下。”沈知白站起身,拍去膝盖上的尘土,“哪怕只是一首歌,哪怕只是一个渺茫的希望。”
远处的钟楼敲响七点,钟声在废墟上空回荡,沉重而悠长。
他们搀扶着彼此,抱着熟睡的孩子,走向夜色深处。身后,那块写着未来歌曲的白布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在废墟上孤独而倔强地飘扬。
而更远的夜空中,一轮明月正缓缓升起,清辉洒满千疮百孔的山城。
那一夜,许多幸存者在梦中听见了陌生的旋律。
他们在废墟下,在防空洞里,在临时帐篷中,无意识地跟着哼唱。歌声很轻,却像种子,悄悄埋进了这片流血的土地。
许多年后,当一个叫邓丽君的女孩唱红这首歌时,重庆的老人们会疑惑地皱眉:
“这调子...好像在哪里听过?”
但没人记得具体在哪里,就像没人记得1939年那个惨烈的春天,曾有两个人从未来坠落,在这个时代留下了一首不该存在的歌,和一个关于爱与牺牲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