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飞越烟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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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内丝沉默了片刻。
“好吧,”她说,“我可以勉强当做是回家。”
她开始向黑暗中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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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温德米尔公爵的高速战舰上。
舰桥的灯光明亮而冰冷。温德米尔公爵站在舰桥中央,望远镜抵在眼前。镜筒中的诺伯特区在晨光中缓慢旋转,像一块被烤焦了的面包。她的眉头皱得很紧——不是因为她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没看到什么。红色信号弹刚刚从她的旗舰上升空,正在向四面八方扩散。那是维多利亚海军中最紧急的警告信号,意味着“所有友军立即撤离本区域”。
“老威灵顿几乎把他所有的预备战舰都派过来了?”她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像一台老式火车头在启动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身旁的军官立刻挺直了腰板:“是的,公爵阁下。威灵顿公爵似乎对那艘船……势在必得。他们的前锋部队应该已经与萨卡兹交火了。”
“啧,还有开斯特……那女人几乎从来不走出她的防区,这次连她都坐不住了。这艘会飞的小船到底有多吸引人,值得他们这么大费周章?”
“您的参谋们同样建议您尽可能地获得那艘飞空艇的技术,公爵阁下。无论是抗衡萨卡兹,还是将来面对……其他可能的对手,这种前所未有的武器都能为我们争取到更多的空间。”
温德米尔公爵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他。
“让他们闭嘴。什么可能的对手?他们这是在教唆我分裂维多利亚。”她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接戴菲恩回家的。戴菲恩不会有事——她可是我的女儿。”
一个士兵从走廊的另一端跑了过来,靴子敲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急促的、不规则的声响。温德米尔公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没告诉过你们吗?不允许在舰内奔跑。”
士兵的脸涨得通红,但他的手指着窗外。温德米尔公爵已经看到了。
那艘飞空艇的影子——被朝阳拉长的地块的影子——正在变形。不是缓慢地、自然地变形,而是在一个瞬间,像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整个影子的形状都变了。它不再投射出诺伯特区断壁残垣的轮廓——它投射出一座塔。一座大厦。
碎——片——大——厦。
温德米尔公爵的手猛地攥紧了望远镜,指节泛白。这不是自然现象。不是光的折射,不是云层的遮挡,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物理学解释的东西。这是一种宣示——一种预兆——一种警告。
“停船!”她的声音炸开,像一记鞭子,“所有部队马上停下!让他们马上撤出这个地块附近!发射红色信号弹,警告友军!快!快!”
她的副官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发送明码电文,通告周围的所有维多利亚部队——这里可能会成为碎片大厦的攻击地点!”
“好、好的!”
“这艘船不要转向,向诺伯特区加速行进!”
温德米尔公爵转过身,目光穿过舰桥的玻璃,落在那片正在变形的阴影上。她的嘴唇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每一个看见她嘴唇动作的人都知道她在说什么——“我得在那风暴形成之前,找到戴菲恩。”
一朵朵红色信号弹在云层之下炸起,像一颗颗刚刚诞生的、已经知道了自己命运的红巨星。那些光在天空中散开,像一把被打翻了的红色豆子,落在黑布上,每一颗都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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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飞空艇的舰桥上。
曼弗雷德站在那扇伊内丝曾经站过的窗前,望着远处那些正在升起的红色信号弹。它们很小,小得像火柴头的火焰,但它们的意义很大。
“很出色,伊内丝。”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报告,“只是一次并非全功率的试射。我们有很多可以选择的地点。不过我不得不承认,有一些小小的可惜。”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身后那些沉默的、等待着的军官们脸上。
“但军事委员会的计划目标,从来就不止一个。”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的烟尘。那里,威灵顿公爵的舰队正在集结,开斯特公爵的增援正在接近,温德米尔公爵的红色信号弹正在升空。所有齿轮都咬上了,所有火苗都找到了柴薪。
“告诉食腐者之王阁下,准备进军。风暴会为他开路。”
他转过身,不再看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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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德米尔公爵的高速战舰的下层货舱里,诺伯特区的难民们挤在一起。空气很闷,混合着汗味、血腥味和某种说不清的、潮湿的、像是从生锈的管道里渗出来的甜腻气味。但没有人抱怨。他们已经在更糟糕的地方待过更久的时间。推进之王站在一群人中间,诸王之息挂在腰间,手指搭在剑柄上。
因陀罗的拳头在空气中挥舞,她已经这样挥舞了很久。她不是在打人——她只是在打空气。她的眼睛红得像被火烧过,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血痕。
“贝尔德又不是蠢蛋,她会躲着火走的。”她的声音很大,大到几乎所有人都在看她。但她不在乎。
“她死了。”摩根的声音很轻。
“你说什么?摩根,这不是开玩笑的——”
“我说了!贝尔德死了!”摩根的声音忽然炸开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裂,“你没看到那把蝴蝶刀吗——那把沾着血的蝴蝶刀!那是贝尔德从不离身的武器,不会有错。如今,这把刀在另一个人手里,这就意味着……”
她没有说完那句话。她说不完。
因陀罗站在原地,嘴张着。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小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说不定只是个误会。说不定是贝尔德不小心把她的刀弄丢了。她也会有粗心的时候,对吧?她也不是没搞丢过东西。当年,她搞丢了我们一打羽兽蛋,记得吗?本来我们早上是有煎蛋吃的。她偶尔会大意一下,这没什么……”
摩根没有接话。
推进之王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很低,很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汉娜……麦克拉伦拿着那把刀。贝尔德最后就是去找他的。他聋了两只耳朵,大概是……”
她也没有说完那句话。
因陀罗低着头,看着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的拳头。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那种不知道应该砸向哪里的、找不到出路的、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一样的愤怒。
“哈!贝尔德和麦克拉伦多少年的交情了,你们是不是又在吓我?贝尔德就是把她的刀借给了麦克拉伦用一下嘛,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我……我们可以问问他情况,他也许会告诉我们,这只是个……”
“汉娜。”推进之王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行了。”
因陀罗抬起头,看着推进之王。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终于看见一丝光、却发现那光是燃烧的火焰时才会出现的绝望。
“维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为什么不去——”
“我为什么不去敲碎他的脑袋为贝尔德报仇?!”推进之王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一把被猛地拉出鞘的刀,“你以为我不想吗?!你以为我不想吗!因为这没意义!干掉一个吓疯了的聋子没有一点意义!汉娜,我恨透了这些,我恨透了这些东西。我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自以为是的傻瓜!阿勒黛,贝尔德……如果我不参与这些事,她们也许就不会……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回来?我以为我是为了什么回来?!”
她的声音在发抖。摩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之后碰到的另一只手。“……维娜,我们回来,是因为我们没有办法忍受……只是在一边旁观。因为这是我们的街道,我们的区块,我们的国家。你总是冲锋在前,但这不是你的责任。我们跟在你身后,也不是因为期待你成为怎样的人。维娜——你只是我们的维娜,对吧。”
推进之王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摩根的眼睛——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上,泪痕已经干了,但眼睛还是红的。那双眼睛在看她,不带着任何期待、任何要求、任何“你应该成为……”。只是看着她。
“……当然。”她说,“我只会是维娜。我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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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艘舰船的甲板上,摩根靠在一根柱子上,看着那些从炮口发出的火光一明一灭地映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她的手里攥着一沓纸——写着字的纸。那些字很小,小到几乎看不清,但她每一页都看过。看了很多遍。
“你在烧什么?”推进之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摩根没有回头。“一些草稿罢了。都是以前随手记下的,为了写回忆录攒着的灵感。不过,我忘了把回忆录本身丢在哪里了,哈哈。推进之王,你不需要它,对吧?我们都不需要它了。”
她把那沓纸举到风中,松开了手。纸张翻飞着飘向护栏外面的天空,在晨光中燃烧成灰烬——不是火的燃烧,是光的燃烧。那些字迹在阳光中变得透明,然后消失了。
推进之王没有说话。她走过去,站在摩根身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达格达从甲板的另一头走过来。她的脚步很轻,但她在离推进之王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推进之王,你怎么……你是在哭吗?”
推进之王没有转过头。她的脸藏在背光的方向,看不清表情。
“我没有,”她说,“我只是……”
达格达看见了推进之王的脸颊上有什么东西在闪光——那是泪水。维娜从不流泪,这是所有人的共识。在诺伯特区的街头打架的时候,在被人围追堵截的时候,在听到阿勒黛死讯的时候,她都没有掉过一滴泪。但此刻,她的眼泪在下落,无声地、不受控制地、像是积攒了很多年的雨水一样。
“我只是被这些灰烬迷了眼睛。”她说。摩根伸出手,攥住了推进之王的手。那只手很凉,但没有发抖。
“诺伯特区还会回来的。诺伯特区的人还在。我们的生活……也还会回来的。我们只是……需要忍耐,只是需要再多一点忍耐。战争会结束的,对吧。”
推进之王没有回答。她们并肩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处那片被炮火和天灾云染成暗红色的天空。脚在移动。船在移动。所有的人都在移动。那些恐惧的、饥饿的、疲惫的、失去了朋友和亲人的、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的人都在移动。而她们也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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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的天灾云还未散去。那些云很低,低到像是要从天上掉下来撞碎在高楼的尖顶上。若你摘下手套,就能感受到空气中的源石粉末刮过手掌的感觉——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在同时扎进皮肤,不疼,但麻。那种微小的刺痛会从指尖开始,缓慢地蔓延到手腕、小臂、肩膀,最后在脊椎的某个位置停住,像一个不肯离开的、没有温度的吻痕。
食腐者之王坐在他的王座上,俯瞰着属于他的大军。那头盔的缝隙中,两只眼睛亮着暗红色的光,像是两块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还在燃烧的炭。食腐者的军队不会动摇。食腐者的军队不会软弱。他们穿过风暴,穿过伤痕,穿过敌人与同伴的尸骸——萨卡兹们仍在行军。食腐者之王的敌人还没有被彻底碾碎,他们便没有资格停下。他们就是战争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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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灵顿公爵的高速战舰上。
舰桥的灯光明亮而冰冷。军官们在地图前低声讨论,参谋们在通讯器前疾书。威灵顿公爵站在甲板上,双手背在身后,背影像一尊被风吹了太久的石像。他的身边站着爱布拉娜——塔拉的红龙,深池的领袖。
“老威灵顿几乎把他所有的预备战舰都派过来了,威灵顿公爵阁下。”一名军官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急促而压抑,“开斯特公爵的增援恐怕也到了……其他几位大公爵也同样在蠢蠢欲动。他们要是真开动自己的战舰出现在这里也并不奇怪。”
威灵顿公爵没有回应。另一名军官的声音切了进来:“公爵阁下,我们的损失很重。先锋部队中有近三分之一的高速战舰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我们正在尝试挽回局势,但并不乐观。那场猛烈的天灾就这么突兀地袭击了我们的前沿阵线。在如此高浓度的源石环境下,我们很难正常作战。裸露的活性源石晶簇也极大限制了我方高速战舰的机动性能。但是萨卡兹的军队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他们……完全不在乎——他们本来就几乎都是感染者。食腐者的军队中还出现了一些我们从未见过的巫术装置。它们投掷出的那种混乱的裂隙十分棘手,我们还在寻找反制措施。”
威灵顿公爵抬起了手。
“维持阵线。让后方的炮兵压制战场。让开东边的缺口。”
“明白,马上执行。”
通讯切断了。甲板上恢复了那种沉重的、被炮声和风声填满的寂静。
开斯特公爵的声音忽然从通讯器中接进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几乎是表演性质的关切:“您对可怜的温德米尔真是不留情面,威灵顿公爵。她刚刚才救了我们派去争抢玩具的那些舰队,您这就恩将仇报,把萨卡兹赶向她的驻地?”
威灵顿公爵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我没有允许你接通我的通讯,开斯特。”
“您还是那么死板。我会提醒温德米尔做好准备——我们都还是维多利亚的一员。”开斯特公爵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老威灵顿,我清楚你想要什么。你太心急了。”
“下次,希望你用更符合身份的方式与我交换意见,开斯特。”
通讯断了。
威灵顿公爵沉默了片刻。
“威灵顿公爵阁下。”爱布拉娜的声音从甲板的另一头传来,带着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作温柔的、但仔细听去其实什么都没有的东西,“您不该继续站在甲板上了。这里虽然离天灾落下的地方有些距离,但这些粉尘一定不利于您的健康。”
“这是我的职责,爱布拉娜殿下。”
“您总是那么值得信赖。”爱布拉娜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望向远处那片被炮火染红的天空。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呵呵……那对兄妹很谨慎。碎片大厦的威力绝不仅限于此。他们不想让我们知道,他们究竟是还没完全掌握风暴的力量,还是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机会。”
威灵顿公爵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这是本该属于维多利亚的风暴。如今,我们却率先面对了它。”
“我听见军官们在紧张地低语,公爵阁下,”爱布拉娜说,“但您看起来并不慌乱。您甚至还有些……兴奋?”
威灵顿公爵没有否认。
“是的,爱布拉娜殿下,我不否认。这片战场让人畏惧,让人尊敬。自高卢的老近卫军之后,我已经多久没有遇上过这样的对手了?我们早就做好了准备。无论掌握在谁的手中,风暴只会为塔拉人洗去犹疑与软弱。而我们年轻的部队,将从中淬炼而出。我能看见他——那位食腐者之王。让我们放下所有的矫饰,面对彼此的军阵吧。塔拉人不会在这里停下,我们的愤怒也不比你们的要少。爱布拉娜殿下——我会为您,为塔拉人赢得下一个时代。”
爱布拉娜看着他。
他的背影在炮火的光中忽明忽暗,像一面被风吹皱了的、正在燃烧的旗帜。
“我忠诚的公爵……会有一个结论的,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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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座碎片大厦。
两个房间,两扇窗,两种不同的注视。
特蕾西娅站在窗前。埃芒加德——巫妖王庭的信使,那位凯尔希曾试图说服的萨卡兹术士——走进了房间。
“欢迎你,埃芒加德女士。你带来了属于巫妖的善意。”特蕾西娅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们不会忘记,在这个萨卡兹急需团结的时刻,巫妖选择了走出你们的图书馆,选择了站在我们的身边。”
“呼呼,别说得那么正式,特蕾西娅殿下。我只是一位观察员而已。”
“但你还是送来了礼物。前线的将士们会妥善使用它的。”
“只是些摆弄裂隙的小伎俩罢了。”
“巫妖们所掌握的有关空间的知识,确实超脱了我们绝大部分人的认知。”
埃芒加德低头笑了一下。不是因为礼貌,是真的觉得好笑。不是因为特蕾西娅说错了,而是因为她说得太对了。
“毕竟,不像一直在卡兹戴尔的你们,我们巫妖都是些惜命的家伙。找个安全的地方藏‘命结’才是头等大事。”
“但王庭的议事厅中,从未撤去过属于巫妖的那把椅子。”
埃芒加德的笑容淡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特蕾西娅看见了。沉默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扩散开来,改变了所有的颜色。
“……感谢您的惦念,殿下。”埃芒加德的声音低了下去,“您应该知道,在我来的路上,那位凯尔希勋爵拜访过我。她十分努力地想要说服我……不要站在你们这一边。丧钟的王庭那位年轻的主人正与他们并肩而战,我听老师们提起过,那位女妖的强大不容忽视。凯尔希勋爵声称,您与摄政王掀起的这场战争,只是在把这片大地推向更加无可挽回的失序与纷争。”
“这些都只是暂时的。我们……必须忍受。团结所需的共识,只能如此建立。”
埃芒加德歪着头,看着特蕾西娅。
“……哈。您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殿下?您和那位勋爵的说辞真的很像。你们都在呼吁着团结。你们都告诉我,在即将到来的灾难之前,这是唯一的出路。那为什么,你们会站在彼此的对立面呢?”
特蕾西娅沉默了很久。
“也许只是……我们都很心急。”
“请放心,我作为巫妖王庭的信使,没有给凯尔希勋爵任何承诺。就像也没有给你们任何承诺一样。我们巫妖向来不急着给自己选一个立场。”
“当然。”特蕾西娅说。
她的目光越过了那些天灾云,越过了那些正在燃烧的高速战舰,越过了那些正在行军或正在溃败的士兵,越过了那些正在哭泣或正在沉默的人们,落在一个她看不见的、但知道一定存在的地方——那里有一个人,比她年轻,比她固执,比她更不愿意向这个世界的逻辑妥协。那个人穿着黑色的外套,手指上沾着碘酒和消毒水的痕迹,正在用一支不知道还能不能写出字的笔在纸上记下每一个感染者的名字。
“这些漫长的痛苦与破碎的心……它们终究会有一个归宿。不远了。”
她伸出手,把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阿米娅,你能找到那条路吗?”
没有人回答。在那扇窗的玻璃上,裂缝还在。那些裂缝从中心出发,向四面八方延伸,像一根根细小的、血管一样的根须,正无声地、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整面玻璃的每一个角落爬去。特蕾西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那顶冠冕正在很远的地方、在另一个人的头顶上,亮着漆黑的、沉默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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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房间里,同一座碎片大厦。
特雷西斯站在另一扇窗前,望着同一片天灾云。他的身后站着赦罪师——那个萨卡兹医疗组织的头领,闪灵曾是其成员之一的神秘术士,此刻正垂手而立,像一尊不会说话的石像。老红眼病——食腐者之王孽茨雷,变形者集群对他的戏称——已经在战场上部署了他的军队。变形者集群则去了另一个地方。
“真有意思。”特雷西斯的声音从背光的方向传来,“我想,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我该怎么形容?一次分裂?……还是两个新生?”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赦罪师,那目光很短暂,短到像是一个眨眼。然后他又转回去,望着窗外那团还在缓慢扩散的天灾云。他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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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蒂尼姆城外,W的安全屋。不久之后。
凯尔希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她的手指停留在书页的边缘,没有翻过去。不是因为书的内容——而是因为可露希尔推门的声音太大了。
“亘古统一的变形者已经不复存在。”凯尔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报告,“而两位初生的变形者,出现在了这个世间。自然界中,黄沙被看做是万物的尽头。再坚固的巨石都会在时间的终点化作齑粉。但说不定,黄沙也同样拥有重新开始轮回的可能。”
可露希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皱巴巴的报告纸,嘴张着,还没来得及说话。
“凯尔希,你的伤还没好,小心我向闪灵告状——”
“……我已经基本没事了。”凯尔希把书合上,“也许很快,会有一位老朋友找上我们——不,现在是新朋友了。”
可露希尔的表情僵了一下。“我一点也不想见到你的任何一位老朋友或者新朋友。”
她走进来,把报告纸放在床头柜上。
“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你选哪个?算了,我真是累昏了头,怎么会想起来跟你玩这种蠢游戏。坏消息是——”
“……我选好消息。”凯尔希说。
可露希尔愣了一下。
“坏消息是我们在布伦特伍德没发现萨卡兹那条补给线的入口到底在哪,根本没有什么地下隧道之类的设施,但是又的确有检修通道……等等,你说……啊??”
“我说,我选好消息。”
“啊,呃,我——”
“我偶尔也想听听好消息,可露希尔。”
可露希尔看着她。那张苍白的、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确实什么都没有。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点点光——不是那种被点亮的光,而是那种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之后,眼睛会自己产生的那种光。
“……好消息是,我们收到博士的联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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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上。不久之后。
珀茜瓦尔蹲在一个躺倒在地上的男人身边。
“躲开我,我是个感染者,搞不好下个小时就爆炸了。”
珀茜瓦尔没有动。她只是歪着头,用一种介于好奇和厌倦之间的目光看着他。
“哈,我猜你得矿石病绝对没有超过一个星期。头几天里,每个人都和你的样子差不多——震惊和否认,痛苦和内疚,愤怒和消沉……最后只能接受自己确实是个可怜虫和倒霉蛋。”
“你懂什么?你——”
“我也是个感染者。有什么好奇怪?”
那个男人的嘴还张着,话堵在了喉咙里。他盯着珀茜瓦尔的脸——那张年轻的、没有几道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他期待看到的东西。没有同情,没有恐惧,没有那种“你还好吗”的假惺惺的关切。只有一种安静的不在乎。那种不在乎不是冷漠——而是一个人已经接受了某件事之后,不再为它浪费任何感情的、彻底的、不带任何表演的接受。
“等等,我见过你……不是在诺伯特区。我当了很多年骑警,珀茜瓦尔小姐。我经手过一些案子,其中有些也与感染者有关。哈,我真该反思下以前对待他们的态度——现在,我也成了他们的一员啦。我知道一个组织,他们的行踪甚至触及了伦蒂尼姆周边。我记得他们叫……”
“珀茜瓦尔,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雷德从巷口走了进来。
“啊,雷德。在路边捡到了一个感染者。应该是被温德米尔公爵的人扔在这里的。”
雷德走到近前,低头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他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不是漠视,而是尊重。那种一个人知道另一个人不需要被可怜时,会做出的选择。
“又是一个?说真的,珀茜瓦尔,要不是你在诺伯特区与伦蒂尼姆的分离程序刚刚启动的时候就发出了消息,这些感染者的下场可能会凄惨得多。”
珀茜瓦尔微微抬起下巴。“哼哼,我向来以我的敏锐自豪。”
“也亏你想得出来。居然把和我们的通讯伪装成伦蒂尼姆的公开广播发出来。你该感谢我有个听收音机的好习惯。”
“没你想象的那么容易。我可是把酒店里的通讯站拆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个地方传递消息的。倒是把罗德岛和那位戴菲恩小姐害惨了。”那个男人从地上撑起了半个身子,目光在雷德和珀茜瓦尔之间来回移动。“你们到底是——”“你听说过‘整合运动’吗?”珀茜瓦尔问。那个男人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矿石结晶还要红。“整合运动?!你们——”
脚步声从巷子的更深处传来。九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干得好,珀茜瓦尔。这一路我们接收了很多感染者,他们的情况比我们一开始预想的要好得多。”
“在地块里,主要是雷德在帮助他们啦,”珀茜瓦尔的声音忽然变得轻快起来,“我大部分时间倒是都在偷懒。虽然不想承认,罗德岛确实也有一份功劳。”
九的目光微微移动了一下。那个方向是伦蒂尼姆——或者说,是伦蒂尼姆的方向。
“……罗德岛。他们果然也在这里。”
那个男人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带着一种被踩到了尾巴的猫才会发出的尖锐:“整合运动,我知道你们的事迹。这次,你们想给维多利亚带来什么灾难?”
九转过身,看着他。
“不,先生,你搞错了。我们是那些从昔日整合运动的废墟上收集残骸的人。但我们已经与曾经不同。我们不会舍弃这个名字和其中的罪孽——错误必须被铭记。但我们也必须展开新的行动,重新在感染者之中证明自己。新的整合运动不再需要一个领袖。我们走过各个国家,我们和那些认同我们的感染者团体们并肩而战。”
“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药物和同情无法真正地帮助感染者。但是团结与力量可以。感染者没有祖国,先生。那么,新的整合运动就是他们的立足之处。有兴趣加入我们吗?”
那个男人的嘴张着。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没有回答。
珀茜瓦尔走到了塔露拉身边。塔露拉站在黑暗的尽头——她背靠着废墟的墙体,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在望着天边那片还未完全散去的天灾云。“塔露拉,你在看什么?”“……还未散去的天灾云。碎片大厦启动了。”珀茜瓦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唉,又会多出多少感染者。”她沉默了片刻。“我还有一个消息要带给你,塔露拉。我见到了一个……使用紫色火焰的德拉克。”塔露拉没有转过头。她的目光还在那片天灾云上。“……是吗。”珀茜瓦尔等着。过了一会儿,塔露拉的声音从阴影中浮上来,很轻,轻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
“珀茜瓦尔,这些日子,我时常在想……是的,的确存在一种人,他们天生擅长掀起浪潮。他们会声称这一切总是由他们推动,由他们引领,由他们创造。在某种意义上,他们往往能成功……但我永远都不会称他们为胜利者。我不会承认……他们所缔造的这一切,值得被称为‘历史’。我永远不会承认。”
珀茜瓦尔看着她。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几缕头发从兜帽的阴影中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珀茜瓦尔没有看见那眼底的色泽——不是疲惫,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个人看见了某种自己一直试图否认的东西最终被证明是真的之后,才会露出的表情。
珀茜瓦尔没有问那种东西是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着。
黑暗中,塔露拉收回了目光。她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那片天灾云还在那里,像一块永远不会消散的、看不见的、在天空中缓慢移动的巨大伤疤。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大地的另一端,有一扇窗户。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也在望着这片天灾云。
但她看不见。她的眼睛在看未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