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飞越烟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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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飞越烟火
伦蒂尼姆城内,一间废弃的教室里。
光线很柔和,透过落满灰尘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边缘不清的光斑。那些光斑落在空荡荡的课桌上,落在黑板上没有被擦干净的粉笔字迹上,落在墙角那盆早已枯死的绿植上。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一间被时间遗忘了的房间。
戈尔丁坐在讲台旁边的那把旧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变形者集群站在她对面,此刻化成了她的模样——同样的深色外套,同样的灰白头发,同样的在眼角处堆积了太多忧虑的皱纹。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坐在同一间教室里。
变形者集群——萨卡兹最古老的王庭之主,从萨卡兹还未获得如今模样之时便行走于大地之上的存在。它可以变化为任何人,可以同时出现在无数个地方,因为它由无数个分身组成。万千碎片,同一意志。此刻出现在戈尔丁面前的,只是它的万千碎片之一。
“感谢你,变形者,”戈尔丁说,“你答应了我的恳求。”
变形者歪了歪头。那张和戈尔丁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戈尔丁自己从未在镜子里见过的、近乎困惑的表情。“这不是什么棘手的愿望。很巧,我们刚从一些更讨厌的事情中腾出手来。”
它的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课桌、每一把椅子、每一块被粉笔灰染白的地板。
“教室,你最终还是邀请我们来到了这里。合情合理,戈尔丁——你毕竟是一位老师。你始终都是这么认为的。”
戈尔丁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曾经在黑板上写过字,曾经在学生的作业本上批过优,曾经在深夜里握着一封永远没有寄出的信。那些手并不老,但她看着它们的时候,像是在看别人的手。
“我想,我今天会死在这里。”她说。
变形者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等待了太久、终于等到答案的人——那答案不是它想要的,但它还是接了过去。
“你还是做了这个决定。莱托会伤心的。”
“我必须要这么做。”
“你为什么如此纠结于这一点?”
戈尔丁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光线在缓慢地移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是啊,我为什么如此纠结于这一点?”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放不下孩子们。我担心他们在这个时代中会找不到自己的去向。我放不下茉莉——她是个好姑娘,但她不明白如何保护自己。当然,还有海蒂……但我辜负了她。我只愿她不要怨恨我。这大概很难吧——那么多人因我而死。我该承受这种怨恨。”
变形者静静听完了这些话。那张克隆了戈尔丁的脸上,表情慢慢地变了——不是变成另一种表情,而是变得更淡、更远、更像是一层被风吹薄了的冰。
“戈尔丁,你知道,这种死亡无法改变任何事。说实话,这让我们困惑。在我们经历的漫长时光中,拥抱死亡的人并不鲜见,可每次目睹我们仍然会感到不解。我们熟悉这些词汇——‘牺牲’‘忏悔’‘愧疚’,也许还有别的。最后的结局总是通向死亡。很抱歉,在我们看来,这十分徒劳。死亡没什么意义,不值得迷恋。”
戈尔丁抬起头,看着变形者。
“死了就是死了而已。我知道,变形者,我很明白你说的这些话。如果我想弥补那些死去的自救军战士,更好的选择或许是继续活下去,照顾那些受到了伤害的家庭,为他们尽一份力。可是,我知道,我没法做到。我没办法面对……我很害怕。”
“甚至死亡都比这种恐惧要轻松吗?”
“也许。我一直在后退……我以为只要避让开那些浪潮,我就仍能保住我的生活。可是退到哪一步我们才会承认旧的生活已经崩溃?退到哪一步才会承认旧的生活其实从未存在?我没有办法面对这些。我宁愿在还未彻底绝望之前死去。变形者——给我个骗自己的机会吧。”
变形者没有说话。它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颤动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难以名状的、像是岩石被风化了千年后终于裂开了一条缝时发出的声音。
“您变成了我的样子,变形者。”戈尔丁说。
变形者低下头,看着自己此刻所穿的那件深色外套。那件衣服不是它自己选的——是戈尔丁的,被它复刻得一模一样。
“别误会,戈尔丁。我们没有那么喜欢自己的工作。我们不会去欺骗那些你珍重的人。我们只是……想要更好地体会你的感情。这种感情确实很难理解,我们只能去感受。”
戈尔丁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算不上是笑,但也不是苦涩。
“你曾问过我该如何生活。我又怎么可能知道。但是,当我真正发现自己的无力的时候,放弃也是一种选择,不是吗?”
“莱托也曾说起过这个词,放弃。”
“不,不是放弃自己,随波逐流。而是放弃生活本身。”
变形者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在咀嚼一块从未尝过的食物:“你说,‘放弃生活本身’。”
“这些经历——无论是愉悦的,还是痛苦的——没必要紧攥着不放,对吧。特别是,你发现自己走入了一座迷宫之中,而建筑迷宫墙壁的,正是这些经历。这实在算不上抗争,这是懦弱者的选择。但我……起码不会再次站在他们那边了,对吧。”
窗外,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也许是某栋还在冒烟的废墟,也许是某种比废墟更深的东西,也许是时间本身。但戈尔丁没有转头去看。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些空荡荡的课桌上,那些她曾经站着讲课、孩子们曾经坐着听讲的课桌。
“我……已经很困了。”
变形者看着她。那张和戈尔丁一模一样的脸上,表情终于不再像戈尔丁了——那是一种超越了模仿的、纯粹的、赤裸的注视,像是第一次看见花开、第一次听见哭声、第一次触摸到死亡的那种注视。
“……晚安,戈尔丁。”
戈尔丁闭上了眼睛。
教室里恢复了寂静。那些空荡荡的课桌在午后的光线中投下整齐的阴影,像是某种永远不会被填满的等待。
变形者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它没有再看戈尔丁一眼。
走出教室的时候,它把门轻轻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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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诺伯特区边缘的一条巷子里。
贝尔德靠在一堵墙上,缓缓坐了下来。背后的墙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血痕。她的手已经开始麻木了,她试着握起拳头,但不太成功。那几根手指像是不属于她了,像是别人身上的零件被错装在了她的手上。
“哈。”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没有意义的声音。
“啧……死确实比我想象的还要疼一些。起码比在下巴上挨上汉娜一拳要疼。”贝尔德想起因陀罗的拳头——那个永远不知道轻重的家伙,每一次挥拳都像是在砸一堵墙。她们刚认识的那几年,她在和因陀罗对练的时候,没少被她揍得鼻青脸肿。
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疼过。
她转过头,身侧不远处躺着一具干瘪的尸体,看样子已经死了有些日子了。那具尸体蜷缩在墙角,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外套,像一只在暴风雨中被从巢里吹落的雏鸟、再也飞不起来的那种。贝尔德盯着那张瘦削的、胡子拉碴的脸看了很久。
她突然发现,这具尸体有些面熟。
“‘下个院士’先生,”她说,“原来你在这里。”
那位胆怯的市民——那个自称有朝一日会成为皇家科学院院士的纹章学家——面前躺着一个肉罐头,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罐头铁皮上的标签已经褪色了,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他大概是在罐头里找到了最后一口食物,在饥饿被短暂地满足之后,在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来的下一次饥饿之前,拿起了一支笔。
贝尔德眨了眨眼睛。她发现这个人的身侧有些奇怪的东西——从墙上到地上,一些黑色的曲线。是文字,是一些图样。她用那把蝴蝶刀的刀刃抵着自己的手掌,撑起了最后一点力气,向那些文字的方向挪了挪。
一支破烂的炭笔掉在地上。那支笔很旧,笔尖已经磨秃了,笔杆上缠着几圈发黑的胶布。远不及他的宝贝钢笔体面。贝尔德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那支属于纹章学家的装饰精美的钢笔还在她手边。可惜麦克拉伦没认真读这支华丽钢笔最后写下的那些文字。
她开始辨认那些细小的字迹。她笑了,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咳嗽的时候,伤口又裂开了一点,血从绷带
“一篇申请皇家科学院院士头衔的纹章学论文?”她说,“先生,你最后写下的就是这些东西?这毫无用处。”
她跳过墙上那些大段大段让人不明就里的考证与阐释。这篇论文没有结尾——一片空白之后,这位先生愤怒地写道,自己忘记了某些重要资料的内容。他应该是绝望了。停了好一会儿,笔迹淡了几分。
在某个时刻,这位胆怯的市民开始书写起自己的愿望。
“我希望《阿什沃思家族考》马上出现在我的手边。”——那本书他查了三年,一直没有找到完整版。
“我希望编辑们真正明白我工作的意义,并同意提高我的稿费。”——他的稿费少得可怜,少到连在酒馆里喝一杯麦酒都要犹豫。
“我希望老师别生我的气,那些只是学术争论,我仍然尊敬他。”——他和导师因为一个纹章归属的问题吵翻了,已经三年没有说过话。
“好吧,如果有机会,我愿意放弃学术争论,再喝一次他泡的茶。”
“我还是很饿,想吃街角的那家炸鳞肉。”
“我希望简没有忘了我,我爱她,我仍像分开前一样爱她。”——简是他以前的恋人,她不喜欢他整天埋在书堆里。
“我是个混蛋,我希望拳馆的那些孩子没事。”
“我想喝三百万桶威士忌。”
“萨朗姑姑,我想念你,我长大以后成了个坏孩子,对不起。”
“该死的。该死的,谁来实现我的愿望?我已经竭尽所能地祈祷了,向那些所有我知道和不知道的存在。如果现在那鼓吹律法的黎博利修士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揍他一顿。”
然后笔迹停顿了一下。
“好吧,好吧。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实现他们的愿望,所有人都幸福快乐,所有人都能平安健康,所有人都能过上真正美好的生活,每一个人。我希望再没有人受苦,再没有人被折磨,大家都应该笑,眼泪从这片大地上消失。饿肚子也消失。我希望这一切没有白费。我希望这一切——”
一道长长的划痕后,笔迹在这里消失。
贝尔德看着那最后一行字。“我希望这一切没有白费。”她想起了那个夜晚,她在那面墙上写下“我也希望”的时候,那个学者已经不在了。她不知道他的愿望有没有被听见。她不知道那些愿望有没有在任何地方被记录下来。她只知道,此刻她坐在这里,他躺在这里,而那些愿望还在墙上,像种子撒在石头缝里。而她写下“我也希望”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也会死在这条巷子里。现在她知道了,但那行字已经写在那里了,抹不掉,改不了。
“好吧,这就是最后了。”
她艰难地抬起手,那支钢笔快干了,她试了好几次才留下一道短短的、歪歪扭扭的墨迹。
“我也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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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时。飞空艇上。
伊内丝站在一扇窄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正在被朝阳染成金色的云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抬起手,把那些乱发拢到耳后,然后又把手指插进头发里,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冷。
“哼,我开始后悔了。”她说,“混进这里……恐怕不是个好主意。越高的地方,越能找到完整而巨大的影子。可这里……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她的身边,一个年轻的萨卡兹雇佣兵——明椒——正被伊内丝扣着手腕,紧贴着墙壁站着。女孩的眼睛很大,带着一种还没有被战争完全磨去的稚气。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手没有——不是因为她不害怕,而是因为她还来不及害怕。
“……你能放开我了吗?”明椒的声音很小。
“不行,小姑娘。”伊内丝没有看她,“别想着给自己找麻烦。这艘船太大了。如果一个可爱的女孩愿意帮我望望风,盯着那些不知道会从哪个走廊里冒出来的士兵,我会很开心的。”
明椒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伊内丝的脸上停留了很久。那张脸上没有面具,没有伪装——角是磨过的,磨成了萨卡兹的形状。
“你也是个自认为是维多利亚人的萨卡兹吗?”
“不。我是卡兹戴尔的萨卡兹。”
“我不明白……卡兹戴尔的萨卡兹?那你为什么要……”明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没有经过任何思考的好奇,“你不为曼弗雷德将军他们和军事委员会效力吗?”
“我只为我自己效力。”伊内丝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明椒脸上,“这艘船正在驶向哪里?”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明椒的声音大了一些,但那大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小孩子被人问到答不上来的问题时,才会有的那种委屈。
“你在这艘船上担任什么职位?”
“呃……萨卡兹雇佣兵?”
伊内丝看着她。她的制服很干净,武器保养得很好,手指上没有老茧——那不是握刀的痕迹。一个从来没杀过人的萨卡兹雇佣兵。
“哼。一个从来没杀过人的萨卡兹雇佣兵。你甚至连怎么在被人劫持的时候,悄悄拔出自己的武器都不会。曼弗雷德打算在这里干什么?开幼儿园吗?”
明椒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她穿着一双旧军靴,靴头已经被磨花了,鞋带系得歪歪扭扭。
“曼弗雷德将军说,他要让我学会什么是战争。”
“那么你学会了吗?”
“……就是一些人杀死另一些人。”
“恭喜,我们的意见一致。”伊内丝又转过头去看窗外了。光线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锋利的轮廓,像一个被时间打磨过的、不肯妥协的问号。
“将军说,因为这艘船是死魂灵的躯体。”
“啧,死魂灵,怪不得。”伊内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怪不得阿斯卡纶在那时那么痛苦——好在有他们吸引注意。”
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窗外。飞空艇在升高,云层在下方铺展开来,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灰色的绒毯。远处的地平线上,有几艘高速战舰在缓慢移动。它们很小,小得像玩具。
“这艘船还在升高。行驶的方向……不是战场——这艘船在返回伦蒂尼姆。你们的船从伦蒂尼姆出发,朝公爵的军舰开了一炮,在诺伯特区停了几天。现在公爵们的战舰快到了,你们就又要回去了?”她嘴角动了一下,“看来我要改改对曼弗雷德的印象了。他现在不光热衷于带孩子,还开始喜欢郊游了?”
明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行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明椒。”
“原来你就是明椒。我在报告里看到过你的名字——你放了那些十一号军工厂的工人们,被曼弗雷德逮了个正着。”
明椒没有否认。
“……这对于一个萨卡兹雇佣兵来说,是不是……不怎么光荣?”
“对于一个萨卡兹雇佣兵来说,光荣最可耻。”
“好吧。”明椒沉默了片刻。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然后又张开了。“你去过卡兹戴尔,对吧?卡兹戴尔是什么样子的?我以前的队长告诉我,那里是萨卡兹的家。”
“你在哪里长大?”
“哥伦比亚。”
伊内丝看着她。那个年轻女孩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简单的、更纯粹的、像是还没有被任何东西磨损过的东西。
“怪不得。所有没去过卡兹戴尔的萨卡兹都以为那里大概是个可爱又甜蜜的小窝。这是你们的一厢情愿而已。你可以在你的认知中找些最肮脏、最恶心、最落魄的形容词,然后放大一百倍——那就是卡兹戴尔。”
明椒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听起来很难让人喜欢。那为什么……那么多的萨卡兹称呼那里为家?”
“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家。他们以为,只要有了一个家,一切都会好起来,那些对萨卡兹的歧视和迫害就会转瞬消失,萨卡兹们可以再度挺起胸膛。”伊内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哼,愚蠢的天真。”
明椒没有退缩。
“也许是因为……你不是个萨卡兹?”
“……”
伊内丝的手在明椒的手腕上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你很喜欢提问题,小姑娘。这在战场上可不是个好习惯。”
“我……我只是随便猜的!请别生气!”明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吓到了的、快要哭出来的颤抖,“我只是很好奇。这里没什么人会和我聊天,曼弗雷德将军也很忙。他们都很兴奋,他们说自己正在投身一项伟大的事业……但是为什么我感觉不到呢?我只是看到,老面孔们一个个死掉,新的面孔很快就会顶替上来。可是等新面孔变成了老面孔……一样的事情就会再度发生。我常常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
伊内丝的手终于从她的手腕上松开了。她站在窗边,看着远处那些越来越近的高速战舰,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同情,而是某种更接近认命的、像是在沙漠中走了太久之后终于看见一片绿洲、却发现那只是海市蜃楼时才会出现的疲倦。
“是不是萨卡兹,有那么重要吗?如果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萨卡兹,那么你最好的选择就是磨掉角,真的假装成一个萨卡兹。因为你只会作为一个萨卡兹生活。在活下去面前,自己的感觉没那么重要。”
明椒看着她的角。那对角被她磨过,磨得很仔细,但接**看还是能看出痕迹。
“所以,你参与了这一场属于萨卡兹的战争?”
“看来,你该在曼弗雷德身边待得更久些。他还没有把那些有关战争最重要的知识教给你。”
“曼弗雷德将军借了我一本《萨卡兹战争史》。”
“作者我认识,叫赫德雷,是个蠢货。”伊内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冒犯了的气——不是被冒犯,而是想起了某个让她头疼的人时,本能地会做出的反应。“‘萨卡兹的战争’‘维多利亚的战争’‘公爵的战争’‘王庭的战争’——说这些话的人,都是蠢货。谁会自大到声称自己拥有一场战争?起码我不会。战争就是战争,仅此而已。”
明椒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不相信这场战争能够拯救我们……那你相信什么呢?”
“我相信饿了要吃饭,口渴了要喝水,胳膊挥久了会累,从这里跳下去会死。我只相信这些无法被赋予意义的东西。玩弄意义,是一切痛苦的根源。”
一个声音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带着一种冷冰冰的、像是一把刚刚从鞘中抽出的刀才会有的锋利。
“同样地,我相信利益使人冲动,恐惧使人急躁,烧旺的火焰无法轻易扑灭,酿成的争斗无法简单消弭。”
伊内丝没有回头。
“曼弗雷德,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曼弗雷德从走廊的阴影中走出来。他的步伐很稳,靴子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均匀得像节拍器。“那么,不妨就留下来。你可以和我们一起欣赏——风暴很快就要来了。”
伊内丝与曼弗雷德一起转头看向窗外。远处扬起的烟尘中,数支高速战舰编队正在急速驶来。这艘高高飞起的飞空艇吸引了早就停靠在周围的公爵部队的全部注意。那些小小的战舰像昆虫追逐光源一样、追逐着飞空艇的阴影。
伊内丝的心中有那么一瞬,什么都来不及想。然后一切接上了。
“……你们要的是火苗。”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不,火苗已经被点燃了。你们只是……将这架飞空艇,当做把它烧旺的柴薪。开斯特、威灵顿、温德米尔,也许还有诺曼底……这些贪婪公爵的代言人们如今已经齐聚在这个地块上。他们主子的舰队正在一边观察其他竞争对手的动向,一边向这里驶来。这艘飞空艇的速度很慢——你们在等待他们,你们在诱惑他们。大公爵们不会想让飞空艇躲回牢固的伦蒂尼姆城墙之后。他们会在这里聚集……而你们等待的,就是这一刻。一个绝妙的……碎片大厦的靶场。”
曼弗雷德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赫德雷有个敏锐的好搭档,我该为他高兴吗?很遗憾,你发现得有些迟了。”他抬起手,向身后的士兵们做了一个简短的手势,“士兵们,拿下她。”
明椒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曼弗雷德的目光落在明椒脸上。“她和你说了什么?”
明椒犹豫了一下。“她说,战争就是战争,仅此而已。”
曼弗雷德哼了一声。“是啊,仅此而已。但她可以把视野放远些——环绕在战争周围的,又有多少东西呢?”
士兵们从走廊的两端涌过来。伊内丝没有抵抗——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知道抵抗没有意义。她被反扣着手臂,推搡着向走廊深处走去。但她一直在看窗外。
还在看。
她在看那个影子。
飞空艇的阴影落在大地上,覆盖了整片诺伯特区的废墟。那些断壁残垣在阴影中变得模糊,像是被一块巨大的橡皮擦掉了一部分。但伊内丝的目光没有落在废墟上——她落在更远处,落在那些尚未被阴影覆盖的、正在被朝阳照亮的地面上。
她想起了那个夜晚——从飞空艇上坠落的想法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然后她想起了自己在老搭档那里听过的关于死魂灵的传言,想起了阿斯卡纶在船坞里痛苦挣扎的样子。她第一次庆幸自己不是个真的萨卡兹。
“……是了,还有影子。”
朝阳正在升起。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脚下的移动地块被拉出了一道长长的投影。
“好吧。”伊内丝的声音很轻,“我该感谢自己,找了个足够高的地方。我猜,摔这一下真的会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板。木质的,旧旧的,有几处已经被磨得发白了。她想起赫德雷和W会有多疯狂地笑话她——赫德雷会用他那张永远一本正经的脸说“你活该”,W会用那种故意夸张的语气说“哎呀,我们的伊内丝居然也会摔跤”。然后她抬起脚,跨过了栏杆。
坠落比想象的要安静。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闭眼睛。她睁着眼睛看着那个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她必须看。只有在这个高度,她才能把整个诺伯特区的阴影全部纳入自己的视野中。只有在这个高度,这些她目力所及的庞大阴影才能被她操控。
她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过短短数秒。她正快速跌入眼前的阴影中——死亡已在门外徘徊。
她闭上了眼睛。
然后——一切都在刹那之间发生了。爆炸的余烬从下方升起来,不是火烧的那种——是更古老的、更安静的、像是从时间的缝隙里渗出来的灰烬。赫德雷的源石技艺,她认识这种余烬。很多年前,她在卡兹戴尔的废墟上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曾经说这是一个没用的能力。赫德雷没有反驳。他只是把那些余烬拢在手心里,等着它们自己散去。
她落入了一团柔软的、温暖的、像是被什么人用双手接住了一样的烟尘中。那些余烬聚在她身下,织成了一张网——不密,但足以托住她的重量。
W的声音从某个她看不见的角度传来:“喂,伊内丝,还活着吗?这种爆炸的难度很高,搞出什么意外也不奇怪啦。”然后是对另一个人的指令,那个声音里带着一种故意的、刻薄的、但她听了很多年早已听不出任何恶意的东西,“赫德雷,算了,直接埋了吧。”
伊内丝睁开眼睛。
“……真是抱歉,姑且活着。”
“啧,扫兴。”W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抢了玩具的孩子才会有的不满。但她的脚步没有停,她已经走到伊内丝身边,蹲下来,用一种外科医生检查伤员时的、不带有任何私人情感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不过,喜欢我给你放的烟花吗?猜猜我偷偷在你的衣服里面缝上过什么?哇,谁能想到,是个定位器耶!”
“你以为我没发现吗?那么粗的针脚,说真的,你的缝补手艺真够差的。”
“嘁,原本是为了给你点真正的‘惊喜’的。不过,好吧,这样也行。”
伊内丝没有回答。她转头看向赫德雷。赫德雷站在几米外,手垂在身侧,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的源石技艺——余烬——正缓慢地从她身下散去,像一群完成了使命的萤火虫。
“还有这些——”伊内丝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你们知不知道在战场上保持衣服干净整洁有多不容易?你们居然就这么把我丢进了一团烧着的灰里面?”
赫德雷的嘴唇动了一下。“……你以前还会形容我的源石技艺叫余烬呢。”
“现在没这个心情。”伊内丝撑着地面坐起来,肋骨传来一阵钝痛。她用手按了按,那种痛没有变得更尖锐,只是闷闷地、固执地存在着。“你伤得不轻。”赫德雷的声音里没有关切,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总比死了强。”
W从她身边蹦起来,转向赫德雷,脸上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气的兴奋:“什么!赫德雷!你居然会用源石技艺吗?我还以为你只会用刀砍人!余烬?怪不得我每次把炸弹扔你脸上你都好像没什么事!那你是不是不怕被炮打啊?”
“怕。”
“那你是不是可以用灰扬别人一脸啊?”
“不行。”
“你老是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是不是这个源石技艺的副作用啊?”
“闭嘴。”
伊内丝看着他们两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没有内容的声音——那不是笑,不是叹息,也不是讽刺。只是一个声音。一个人在确认了自己还活着之后,发出的那种没有任何意义的声音。
“我已经多少年没看过你这么狼狈的样子了,伊内丝?”W说。
“相信我,你以后也不会再看到了。”
“别对自己的运气太有自信,搞不好回去的路上就撞上血魔大君在散步呢。”
赫德雷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W,我建议你换个比方。”
“怎么,在曼弗雷德身边待了那么长时间,对王庭里那些老怪物有感情了?喂,你该谢谢我!要不是我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遍地乱窜的你,说不定你已经又被你其他的老朋友抓走了呢!”
“你真的很吵,”赫德雷的声音没有起伏,“我宁愿回监狱里去,至少安静。”
“请回,我可以主动向特雷西斯举报你。”
伊内丝从地上站了起来。腿有点软,但她站住了。她转过头,看着远处那片还在燃烧的天空。
“现在我们去哪?”
“W的安全屋。”赫德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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