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蜡烛(1/2)
第四章蜡烛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聋了。不是声音的消失,而是外界——那永恒黑夜盆地里病态的寂静——被一种更深沉、更绝对的寂静所取代。这是一种被岩石和岁月压实了的寂静,带着地底特有的、混合了潮湿、霉菌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腐气息的冰冷。我们的脚步声、呼吸声、铠甲摩擦声,在这寂静中被放大,又迅速被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
泥岩手臂上的强光柱像一柄脆弱的银剑,劈开浓稠的黑暗,照亮脚下粗糙凿刻、覆满湿滑苔藓的螺旋向下的石阶,以及两侧不断后退的、渗着水珠的粗糙岩壁。空气越来越冷,呼吸在过滤器内壁凝成白雾。我们沉默地向下走了很久,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重复的台阶中失去了意义。我试图在心里计数,但数到三百多时,意识开始因为专注和疲惫而恍惚,数字串成了一团乱麻。只有脚下台阶偶尔因苔藓打滑带来的踉跄,提醒着我身体还在移动。
就在我开始怀疑这阶梯是否真的通往地狱,或者只是古堡消化闯入者的肠道时,前方泥岩的光柱边缘,照到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
平坦的地面。
我们终于走到了阶梯的尽头。前方是一条低矮、宽阔的岩石通道,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还掺杂着一丝……排泄物、汗水和绝望混合的、令人作呕的酸腐气。通道两侧,是一个个用粗大铁栏封住的拱形洞口——牢房。
泥岩示意我们停下,将光柱扫向最近的几间牢房。
光线所及之处,我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有人。
每间牢房里,都或坐或卧着人影。他们衣衫褴褛,沾满污渍,款式古老,像是维多利亚偏远山村几十年前甚至更早的农民装束。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安静。死寂般的安静。对于突然闯入、带着强光的我们,他们没有表现出任何正常囚徒该有的反应——没有扑到栏杆前呼救或咒骂,没有惊恐地缩到角落,甚至没有抬起眼皮看我们一眼。
他们有的背对着我们,面朝粗糙的石墙,用指甲或某种尖锐的石片,在墙上反复刻画着什么。借着微弱反光,我看到那些刻痕杂乱无章,但隐约能辨认出一些重复的、扭曲的符号,有些像那个诡异的笑脸,有些则完全无法理解。另一些人则匍匐在肮脏的稻草上,身体微微起伏,嘴唇无声地快速翕动,仿佛在念诵着什么永无止境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咒文。还有几个直接躺在那里,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上方滴水成钟乳石的岩顶,眼珠一动不动,仿佛早已死去,只是躯壳还未腐烂。
一股寒意从我脚底直窜天灵盖。不是因为看到了囚犯,而是因为看到了“活着的”囚犯。
“这里……还有活人?”红豆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这古堡不是荒废了几十年吗?这些人……”
泥岩的面甲转向牢房内一个相对“干净”的水槽,里面还有少量浑浊的液体。“有供水系统。但食物来源不明。”她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带着金属的冰冷质感,“他们的状态……不是普通的囚禁。精神已经完全崩溃,或者被……‘固化’在了某种状态里。”
暮落站在我身侧,法杖的光晕在他脸上跳动。他的脸色比在森林里时还要苍白,眼神死死盯着那些匍匐低语的人。“他们不是古堡的守卫或仆从……”他声音发涩,“他们是……村民。被‘带进来’的村民。”
“带进来?什么时候?”我追问,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不知道。”暮落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深切的恐惧和困惑,“但你看他们的衣服……款式很旧。非常旧。而且,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这里这么冷,他们穿得如此单薄,却没有人表现出明显的冻伤或濒死迹象。他们的时间……可能和我们的不一样。”
他的话像一颗冰锥,刺入了我的思维。时间不一样。森林里的昼夜紊乱,车载时钟的疯狂……难道在这个古堡深处,时间的流动本身也是错乱的?这些村民,可能是几十年前,甚至更早,被猩红剧团掳掠至此的受害者?他们的肉体被某种力量维持在一个“存在”的状态,而精神早已在漫长的、可能被扭曲的囚禁中化为了齑粉,只剩下这些重复的、无意义的刻痕和呓语?
我们没有试图与这些囚犯交流。那毫无意义,甚至可能触发未知的危险。泥岩示意我们快速通过这片地牢区域。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向上的、更加狭窄的螺旋石梯。
“向上走。离开这里。”泥岩简洁地命令。
攀爬向上的石梯比向下走更加耗费体力,但至少给了我们一种“离开地狱底层”的心理暗示。石梯的尽头,被一块厚重的、边缘粗糙的木板封住。泥岩用肩甲抵住木板,发力一顶。
“嘎吱——”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木板被顶开一道缝隙,更多的、不同于地牢的气息涌了进来——依然是陈腐的,但少了那股令人窒息的酸臭,多了灰尘、朽木和……一丝极淡的、近乎幻觉的蜡油味。
我们陆续钻了出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极其宽敞、挑高惊人的大厅。这里应该是古堡的一层主厅。借着头顶光源和手中冷光棒,可以隐约看到大厅四周有高大的、被阴影笼罩的石柱,墙壁上似乎有破损的壁画和悬挂物的痕迹,但细节难辨。
最引人注目的是光线来源。
大厅里,点着蜡烛。
不是插在华丽烛台上的长烛,而是一支支粗短的、白色的蜡烛,被人随意地、甚至是杂乱地放置在地面、倒下的石墩、残破的家具上,有些甚至直接黏在冰冷的地板上。烛光摇曳,连成一片微弱但温暖的橘黄色光晕,勉强驱散了部分浓重的黑暗,也带来了些许虚幻的暖意。经历了地底永恒的黑暗和地牢的绝望景象后,这片烛光竟让人产生一丝短暂的安全感和慰藉,仿佛从冰水里捞出来,暂时靠近了一堆篝火。
“有光……总比没有好。”红豆舒了口气,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肩膀,长枪枪尖垂向地面。
我也感到那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瞬。烛光虽然微弱,但它是“现在”的,是“燃烧”的,证明这个空间里至少还有某种正在进行的、可理解的过程。
但泥岩和暮落没有放松。泥岩的面甲缓缓转动,扫视着大厅四周。“没有门。”她指出。
确实。我们出来的地方是一个地板活板门,而大厅四周高大的墙壁上,看不到任何门洞或拱廊的轮廓。这不合逻辑。一个如此巨大的主厅,不可能没有通往其他房间或楼上的门户。
暮落走近一面墙壁,伸出没有握杖的手,轻轻抚摸冰冷的石面。他的指尖似乎能感受到肉眼无法看见的细微起伏。“不是没有门……”他低声道,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带着回音,“是门被隐藏了。用源石技艺……很高明的手法。除非知道特定的‘路径’或‘频率’,或者拥有‘钥匙’,否则墙壁就是墙壁。”
“为什么要把门藏起来?”我问。
暮落收回手,眼神复杂地看向大厅中央那片摇曳的烛光。“也许……古堡本身,或者控制古堡的力量,并不欢迎所有方向的探索。它只允许访客——或者说,只引导它想要的‘观众’——前往特定的‘舞台’。”
这个解释让人不寒而栗。我们不是探索者,而是被观看的展品,被引导走向预定路线的棋子。
就在这时,暮落的目光被墙角一堆破碎的装饰物和灰尘吸引。那里有一小片烛光格外集中。他走了过去,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拨开表面的浮尘和碎木屑。
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怎么了?”泥岩立刻警觉,走上前。
暮落没有回答,他用两根手指,从灰尘中拈起了一张小小的、边缘磨损严重的纸片。他把它举到一支蜡烛旁边,借着跳动的火光,我们可以看清上面的字。
那是一张票根。
样式极其简陋粗糙,像是手工裁切后用简陋的印刷工具压印上去的。纸张泛黄变脆,边缘还有烧灼或水渍的痕迹。票根中央,用褪色但依然刺眼的暗红色油墨,印着四个方正的大字:
猩红剧团
号,但已经模糊不清。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我们,连烛火的噼啪声都显得震耳欲聋。地牢里村民的装束、被隐藏的门、这突如其来的票根……所有线索都在指向那个我们试图寻找,却又深深恐惧的名字。
“他们……确实在这里。”暮落的声音干得像是砂纸摩擦,“或者,曾经在这里无处不在。”
红豆握紧了长枪:“傀影肯定在更上面。这些蜡烛……像是引路的。”
泥岩点了点头:“大厅没有其他出路,唯一的活板门来自地牢。既然门被隐藏,说明向上的路可能不在这一层。我们需要找到向上的通道。这些蜡烛的分布……也许不是完全随意的。”
我们开始仔细检查大厅。蜡烛的摆放看似杂乱,但若以我们出来的活板门为起点观察,会发现烛光较为密集的路径,隐隐指向大厅对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没有蜡烛,阴影格外浓重。
泥岩走向那片阴影,用光柱照射。墙壁看起来毫无异常。但她蹲下身,检查地面。地面上,灰尘的痕迹有微妙的断层,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曾被拖拽过。她用手甲敲击附近的墙壁和地面。
“咚咚……”
一块看似与周围无异的地板,发出了空洞的回响。
泥岩示意我们后退,然后举起岩崩锤,用锤柄末端对准那块地板,重重一戳。
“咔哒!”
一声机括轻响,那块地板向内陷落,随即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向上的方形入口,一道陡峭的石质楼梯紧贴着墙壁盘旋而上。没有扶手,台阶狭窄。
“找到了。”泥岩收起锤,“保持队形,小心台阶。”
向上的过程相对顺利。楼梯连接的是古堡的第二层。这里的布局与我们想象中古堡复杂的内部结构大相径庭。走廊宽阔,横平竖直,呈简单的“十”字形交叉,两侧是一间间房门紧闭、毫无特征的房间。我们尝试打开了几扇门,里面要么是空无一物的储物间,积满灰尘;要么是布置简陋、仿佛从未有人居住过的卧室。一切都有一种刻意的、舞台布景般的简洁和空旷,仿佛这一层只是为了“连接”而存在。
“这层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毛。”红豆评论道,她的长枪不再随时指向威胁,而是扛在了肩上,“好像特意被打扫过,就为了让人快点通过似的。”
我们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也没有遇到任何异常。按照粗略绘制的地图(我记录在笔记本上),我们用了大约半小时,就完成了对这一层的排查。最终,在十字走廊的中心点,找到了通往第三层的楼梯——同样是石质的,盘旋向上。
然而,踏上第三层的那一刻,气氛陡然不同。
首先变化的是光线。烛光变得稀疏,间隔很远才有一支小小的白烛在角落或壁龛里幽幽燃烧,光线昏暗了许多,只能勉强勾勒出走廊的轮廓,大片大片的区域沉没在深不可测的阴影中。温度似乎也下降了几度,那股自进入古堡就萦绕不散的阴冷感更加明显。
走廊的格局乍看之下与二层相似,也是横平竖直。我们按照既定路线前进,打算先探索一边,再折返探索另一边,最后回到楼梯口前往第四层。
但很快,不对劲的感觉出现了。
“我们是不是……又绕回来了?”红豆停下脚步,指着旁边墙壁上一道她不久前用枪尖无意划出的浅痕,“这标记我见过。十分钟前。”
泥岩停下,面甲转向走廊两端。她的方向感极强,但此刻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不确定:“根据步数和转弯判断,我们应该已经接近中心楼梯。但……”
“但这里不是。”暮落接话,他的声音紧绷,“这一层的空间感有问题。不是错觉。是……‘地图’本身在欺骗我们。走廊的长度、角度,可能在我们不注意的时候,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就像森林里那样,但更……精巧。”
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迷失感涌了上来。我们试图往回走,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返回楼梯口,但拐过几个弯后,却来到了一扇从未见过的、高大的双开木门前。门扉虚掩,里面透出不同于烛光的、更加稳定的、偏黄的光线,还有一股旧纸张和皮革特有的气味。
图书馆。
我们误打误撞,闯了进来。
这是一个令人震撼的巨大空间。高耸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兽肋骨,排列得密密麻麻,几乎触及拱形的、绘有暗淡星空壁画的天花板。书架大部分是空的,只有少数几排还插着一些厚薄不一的、皮质封面的书籍和卷轴,但也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图书馆中央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摆放着几张巨大的长条橡木桌和配套的高背椅,桌上散落着一些摊开的书册、羊皮纸卷、羽毛笔和早已干涸的墨水瓶。几盏样式古老、但依然亮着的黄铜油灯挂在桌面上方,提供了主要的光源。
“这里……竟然还有灯亮着?”红豆惊讶道。
“能源可能是独立的,或者……像蜡烛一样,被某种力量维持着。”泥岩谨慎地靠近一张桌子,没有触碰任何东西。
我的目光被桌上摊开的资料吸引。作为一名记录者,我无法抗拒这种诱惑。我小心地凑近,避免扬起太多灰尘,借着油灯光阅读那些褪色的字迹。
大部分是高卢语,夹杂着一些早期的维多利亚官方用语。内容艰深,涉及领土规划、资源清单、家族谱系、边境防卫记录……我快速浏览,逐渐拼凑出一些信息。
这里曾是克莱布拉松子爵的城堡,也是整个边境领地的行政和防御中心。文件详细记载了子爵家族如何在此经营数代,如何在高卢辉煌时期积累财富和知识。四国战争爆发后,此处成为抵抗维多利亚的前沿堡垒。子爵倾尽所有改造城堡,文件中提到了“利用先祖遗留的奇异技艺加固核心”、“挖掘地下深层秘所”、“储备足以支撑数年的物资”……字里行间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也透露出对一种超越当时常规工程技术的“高卢秘术”的依赖。
最后一份有日期的文件,笔迹仓促而绝望,记载了外围防线全面崩溃,子爵带领最后的核心人员、家眷和部分宝贵遗产退守城堡核心,并“启动最终方案,愿高卢之魂永不屈服”。日期之后,便是大片的空白。
没有提到投降,没有提到毁灭。只有“启动最终方案”和戛然而止的记录。
这些资料证实了古堡的由来,揭示了它作为高卢最后抵抗象征的悲壮历史,也暗示了其内部可能存在的、超乎寻常的改造。但关于猩红剧团,只字未提。
我正沉浸在这些历史的碎片中,试图理解“最终方案”的含义时,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协调感,像小虫子一样爬上了我的后颈。
我抬起头,目光扫过图书馆中央的布局。
长桌,椅子,散落的书籍……和几秒钟前,似乎一样,又似乎……不一样了?
我眨了眨眼,怀疑是光线和阴影造成的错觉。我清楚地记得,离我最近的那张高背椅,原本是略微侧对着我的。但现在,它似乎……正对着我了?角度变化非常微小,但我几乎可以肯定。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我缓缓移动视线,看向我们进来的那扇双开门。
门还在原来的位置吗?
记忆中的门,应该在我左后方大约十五米,靠近两个书架的夹角。但现在,那个夹角处空荡荡的,而门……似乎在我右前方,另一个书架的侧面?
冷汗瞬间湿透了我的内衣。不是错觉。这里的空间,在视觉之外,发生了缓慢的、难以察觉的变动。桌椅的布局,门的位置,甚至可能连书架的排列,都在我们专注于阅读时,像水下的暗流一样,悄然改变了。
“泥岩,”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但一丝颤抖还是泄露出来,“我们进来的门……位置是不是变了?”
所有人都是一凛。泥岩和红豆立刻看向门的方向,暮落则猛地握紧了法杖,杖头光芒急促闪烁了几下,仿佛受到了干扰。
“我刚才没太注意……”红豆迟疑道,她的脸色也变了,“但好像……是不太一样。”
“空间稳定性在下降。”泥岩的声音带着金属的冷硬,“这一层的光线更暗,空间的‘可塑性’或者说‘混乱度’就越高。图书馆可能是一个‘节点’。”她当机立断,“不能久留。找另一个出口,立刻离开。”
我们不再关注那些历史资料,开始紧张地寻找其他门户。图书馆很大,在缓慢变化的空间里寻找一扇门并非易事。终于,在绕过几排似乎移动过的书架后,我们在图书馆的另一端发现了一扇较小的、不起眼的木门。
推开门,外面是熟悉的第三层昏暗走廊。但我们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不知道身处何处。一种直觉——混合了恐惧、任务目标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被牵引感——告诉我们:向上,继续向上。寻找傀影,似乎必须要到达更高的地方。
我们没有再试图探索混乱的第三层,而是开始寻找新的向上的楼梯。这一次,我们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就在这条陌生走廊的尽头,发现了一道螺旋上升的狭窄石梯。它看起来比之前二楼到三楼的楼梯更古旧,石阶磨损更严重,也没有任何烛光照明,完全隐没在阴影里。
“这不是我们来时的楼梯。”暮落肯定地说。
“但它是向上的。”红豆紧了紧手中的长枪,“走吗?”
泥岩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楼梯井,又看了看我们身后仿佛随时会蠕动变化的昏暗走廊。“走。”
登上第四层,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景象,而是氛围的骤变。
烛光几乎消失了。仅有的几支细小蜡烛在遥远的、视线难以触及的角落喘息般闪烁着,光芒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不仅无法照亮前路,反而衬得周围的黑暗更加厚重、更具压迫感。一种比地牢更甚的、深入骨髓的阴冷包裹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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