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幽灵回响(2/2)
在那里,影子们开始聚集,旋转,形成一个不断变幻的、混乱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渐渐凸显出一个较为纤细、动作却异常激烈的影子轮廓。它似乎在挣扎,在旋转,在跳跃,动作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混合了极致优美与极端痛苦的张力。
“那是……”暮落的身体僵住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纤细的、舞动的影子。
那个影子,停下了所有动作。它静止在漩涡中心,面向我们所在的盆地边缘方向——尽管我们知道它只是影子,只是过去的回响,但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被“注视”的错觉。
影子缓缓抬起双臂,交叉置于胸前,然后深深、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幕。
下一秒,所有影子,连同那个漩涡和中心的舞者,瞬间消散无踪。古堡重新沉入黑暗与死寂。
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那是……傀影?”红豆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是他在剧团时的‘表演’……或者,是他在这个地方的‘过去’被记录下来的一个片段。”泥岩的声音凝重,“这座城堡,不仅改造了空间,还在持续‘播放’着其中发生过的、某些强烈的事件。”
暮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微弱而颤抖:“那是‘猩红孤钻’的独舞……是剧团最高‘艺术’的展现之一……他们……他们真的把这里,变成了一个永恒的剧场。连过去的‘精彩瞬间’,都要反复上演给……后来的‘观众’看。”
我们不再说话,只是加倍警惕地守望着黑暗中的城堡。后半夜再无异常,但那种被无数看不见的眼睛窥视、被当作舞台下观众的感觉,却再也挥之不去。
我和红豆值第一班岗,泥岩和暮落休息。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我几乎是在靠意志力支撑着眼皮。约定的换岗时间到了,我摇醒泥岩,和红豆钻进简陋的睡袋。身体一放松,意识立刻沉入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奇异的、源于生物本能的警觉将我惊醒。
不是声音,不是震动。
是光。或者说,是光的缺失。
我猛地睁开眼。睡袋里一片漆黑。我摸索着掏出怀里的冷光棒,掰亮。微弱的荧光照亮了我周围一小片区域。红豆还在熟睡,眉头紧锁,似乎在梦里也不安稳。泥岩和暮落应该在外面值守。
我爬出睡袋,推开作为临时门板的岩石板,钻出掩体。
外面,是夜。
深沉、浓重、毫无破绽的夜。
天空依然是厚重的云层,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古堡的轮廓在远处,吸收着一切光线,比夜空更黑。我抬起手腕,看向多功能战术表。表盘上的数字清晰显示:06:47。
应该是黎明时分,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但此刻的黑暗,与午夜时毫无二致,甚至……更加凝固。空气中没有晨露的湿润,没有鸟类苏醒前的窸窣,没有任何黎明应有的、哪怕最细微的征兆。只有那绝对的、压迫性的黑暗和寂静。
“泥岩?”我压低声音呼唤。
沉重的铠甲摩擦声从侧面的矮墙后传来。泥岩的身影出现在冷光棒微弱的光晕边缘。“我在这里。你也发现了。”
“几点了?我的表显示快七点了。”
“我的内置计时器同样。”泥岩的面甲转向依旧漆黑的天幕,“但天没有亮。不是乌云太厚……是时间,或者‘天亮’这个概念,在这里似乎没有意义。”
暮落也走了过来,他看起来根本没睡,眼下的阴影更重了。“永远的黑夜……”他的声音干涩,“这是‘剧目’常见的背景设定。为了凸显……某些只有在黑暗中才能上演的东西。我们等不到天亮了。要么退回森林,要么……现在进去。”
退回森林?那诡异的迷宫、雾气中的影子、无处不在的低语……回去的路可能比来时更加凶险,甚至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红豆也醒了,钻出掩体,打了个哈欠,随即也愣住了。“……什么情况?几点了?天怎么还这么黑?”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表,又抬头看天,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见鬼,这地方连太阳都省了?”
泥岩做出了决定,她的声音斩断了最后的犹豫:“我们不能无休止地等待一个不会到来的黎明。准备行动。记住,这里的时空规则是紊乱的。我们的常识——包括对昼夜、方向、甚至距离的判断——都可能失效。保持最高警戒,依靠彼此,而不是直觉。”
我们迅速整理装备。武器、光源、备用能源、有限的干粮和水、急救包。每个人都在沉默中完成自己的步骤,动作比之前更加利落,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
留下无法带走的营地设备,我们四人呈菱形队形,开始向盆地中央的古堡进发。泥岩走在最前,厚重的铠甲和体魄是最好的开路先锋和盾牌。红豆在左翼,长枪斜指地面,枪尖微微发亮。暮落在我右侧稍后,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造型简朴、但杖头镶嵌着暗淡源石的法杖,隐隐有微光流转。我走在中间稍后,负责观察记录和后方警戒。
脚下的地面是一种坚硬的、掺杂着细小碎石的黑色土壤,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盆地里的空气冰冷、凝滞,带着那股越来越明显的、混合了陈年灰尘、朽木、微弱血腥和甜腻香料的复杂气味。古堡在我们视线中越来越大,那种结构上的不协调和压迫感也愈发强烈。
我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接近古堡所在的坡地底部。靠近了看,那些“嫁接”的金属结构更加触目惊心——它们并非简单地附着在石墙上,而是像有生命的藤蔓或血管一样,嵌入古老的石缝,甚至取代了部分石材,交接处能看到粗糙的、仿佛强行愈合的疤痕状凸起。有些金属表面还蚀刻着细密的、难以理解的纹路,在冷光棒的照射下偶尔闪过微光。
正如远眺所见,没有城门,没有拱桥,只有陡峭的、覆满暗紫色藤蔓和滑腻苔藓的斜坡,以及上方高大、杂乱、布满各种不规则开口的墙体。
“入口会在哪里?”红豆用枪尖挑起一丛挡路的藤蔓,藤蔓扭动了一下,流出少量暗红色的、胶质般的汁液。
暮落举着法杖,杖头的源石光芒稍稍增强,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面前的墙体。光芒所及之处,那些石料和金属的质感似乎发生微妙变化。“寻找……不和谐的音符。”他低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剧场的入口,不会隐藏在完全不起眼的地方。它需要被‘发现’,但也会给予‘暗示’……给那些有资格入场的观众。”
他移动着法杖,光芒缓缓扫过。突然,在靠近斜坡中部、一处被巨大金属飞扶壁阴影笼罩的角落,杖头的光芒似乎顿了一下,仿佛照到了什么吸收或反射特性不同的东西。
“那里。”
我们小心地攀上斜坡(脚下极其湿滑,需要泥岩用岩崩锤凿出临时落脚点),来到那处角落。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潮湿的古老石墙,爬满藤蔓。但暮落法杖的光芒集中照射时,可以看到,在一片藤蔓较为稀疏的区域,石墙的表面纹理……过于规整了。
那不是自然风化的痕迹,也不是后来附加的金属。那是一道门的轮廓。
一扇与墙体石材颜色、质感几乎完全融为一体,没有任何门环、锁孔、甚至缝隙的——石门。如果不是暮落的法术对源石技艺残留或特定结构有微弱感应,几乎不可能发现。
“门是找到了,怎么开?”红豆用枪杆敲了敲石门,发出沉闷厚实的声音,“撞开?”
泥岩上前,用她覆甲的手掌抵住石门,尝试发力推动。她铠甲上的源石纹路亮起,力量足以掀翻一辆车。但石门纹丝不动,甚至连一点灰尘都没有震落。
“不是物理开启的。”泥岩收回手。
暮落走上前,他的脸色在法杖光芒映照下更加苍白。他盯着那扇几乎隐形的门,眼神复杂。“可能需要……‘钥匙’。或者,一个‘仪式’。”他看向我们,喉咙吞咽了一下,“剧团喜欢这一套。一个简单的谜题,一个微小的代价,一次……‘入场资格’的确认。”
“什么代价?”我警觉地问。暮落能如此“熟练”地找到门,现在又提及“仪式”,这让我心中那关于他过去角色的疑问再次浮现。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逃兵”吗?
暮落没有立刻回答,他避开了我的目光。他伸出没有握杖的那只手,手指微微颤抖,悬停在石门表面。他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什么,又像是在回忆,更像是在与内心巨大的恐惧对抗。
然后,他开始低声哼唱。
不是完整的曲子,只是一段破碎的、变调的旋律。正是之前在森林空地里,那纠缠我们的诡异“序曲”中的几个小节。他的声音干涩、跑调,带着恐惧,但却奇异地准确——准确地还原了那旋律中最令人不安的几个转折。
当他哼唱时,他悬停的手指,开始沿着石门上看不见的轮廓,缓缓移动。不是随意滑动,而是有着特定的轨迹——一个横折,一个弧线,一个点顿……像是在描绘一个符号,或者一个词的首字母。那动作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熟稔。
随着他手指的移动,他哼唱的旋律似乎与石门产生了某种共鸣。不是声音的共鸣,而是一种……震颤。石门表面开始浮现出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纹,沿着暮落手指划过的轨迹亮起,又迅速隐没。
当他完成最后一笔,收回手指,停止哼唱时,石门内部传来一连串低沉、生涩的“咔嚓”声,像是生锈了数百年的齿轮和杠杆被强行唤醒,开始艰难地运转。
接着,是石头摩擦的巨响。
那道完美的、与墙体融为一体的石门,向内,无声地滑开了。
没有灰尘扬起,没有铰链的呻吟。它打开得如此顺畅,如此安静,仿佛每天都有人为它上油保养。
门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一股比外面更浓烈、更复杂的陈旧气息涌出——灰尘、霉菌、朽木、冰冷的石头,还有那甜腻香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但愿是铁锈)。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我们手中的冷光棒和暮落的法杖光芒,只能照见门口一小段向下延伸的、粗糙的石阶,更远的地方就被黑暗彻底吞噬。
门,开了。
不是通过暴力,不是通过精巧的机关。而是通过一段旋律,一个手势,一个逃兵对过去噩梦的恐惧复现。
我们站在门口,望着那吞噬光线的黑暗。
泥岩第一个行动。她调整了一下手臂上的光源,将亮度调到最大(一道集中的光柱射入黑暗,照出大约十几米内更多向下延伸的台阶和两侧潮湿的石壁),然后,迈步,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保持队形,注意脚下和两侧。我们进去。”
红豆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长枪横在身前。暮落握紧了法杖,杖头光芒摇曳,他看了一眼那洞开的黑暗,眼中闪过最后的挣扎,然后也踏了进去。
我站在最后,再次回头看了一眼盆地。永恒的夜色笼罩一切,来路模糊在黑暗中,唯有这座疯狂的古堡,是唯一清晰的存在。没有退路了。
我举起冷光棒,最后记录了一下石门打开的位置和样式(虽然可能毫无意义),然后转身,踩上了那冰凉、潮湿的第一级石阶。
当我整个人没入门内的黑暗时,身后,那扇沉重的石门,毫无征兆地、悄无声息地,在我们身后关闭了。
最后一丝外界(如果那永恒的夜也算外界的话)的光线被切断。绝对的、古老的黑暗将我们彻底吞没。只有我们手中武器和工具上微弱的光芒,在无边无际的漆黑中,照出我们四个渺小、颤栗的身影,以及脚下那条似乎永无止境、通往地底深处的石阶。
“该死!”红豆的低声咒骂在封闭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要慌。”泥岩的声音立刻响起,稳定如磐石,“光源集中向前,检查前方台阶和墙壁。淬墨,注意记录环境变化。暮落,留意法术波动。”
她的指令迅速将我们拉回战术状态。但每个人都知道,我们踏入的绝不仅仅是一个地下通道。
我们进来了。
猩红孤钻的剧场,古老的克莱布拉松高卢古堡,它的帷幕,终于为我们落下。而舞台的深处,正等待着演员,或者祭品,登场。台阶向下延伸,仿佛直通地狱的咽喉。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向下,向着那片未知的、被疯狂和回忆浸透的黑暗,一步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