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消失的傀影(2/2)
这完全符合一个“离奇故事”的所有经典要素,足以引起任何记录者的强烈兴趣。但此刻,我感受到的不是职业性的兴奋或探究欲,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粘滞感的警觉,正顺着我的脊椎缓缓爬升。
太过……工整了。
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故事开篇,一个刻意抛出的、散发着不祥魅力的叙事钩子。但谁在设计?那个所谓的“声音”?还是失踪的傀影本人?或者,是某种连他也无法理解、只能被动跟随的力量?
我看向猫猫头。她依然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脸上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虚脱的释然?将这一切说出来,对她而言显然是一种巨大的情绪宣泄。她是可靠的医疗干员,她的叙述细节丰富,情绪饱满而真实,那种深陷其中又无力解决的挫败感扑面而来。这不是编造。
那么,所有的重量,就沉甸甸地压在了这个凭空出现的名字上。
“谢谢,”我最终说道,声音有些沙哑,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这信息……非常特别。也一定让你承受了很大压力。”
她缓缓睁开眼,眼中有血丝。她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虚弱至极的微笑。“但愿……能有点用。我只是……觉得这件事,不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沉下去。它应该被……记录下来。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无法解释的案例。”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有些游离,“有时候,把一件事说出来,交给一个擅长处理‘信息’的人,感觉就像是……把它从自己脑子里,稍微移开了一点重量。即使问题还在那里。”
她挣扎着站起身,身形有些摇晃。我下意识地想伸手扶一下,但她轻轻摆手拒绝了。
“我得回去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少许平稳,但依然很低,“还有报告要写。总是有报告。”
她走向门口,手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时,停顿了几秒,然后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
里面有许多未尽的言语,有卸下部分负担后的轻微解脱,有对她所讲述之事的持续忧虑,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极其微弱的……求助?仿佛在将一颗她无法孵化也无法丢弃的怪异之卵,轻轻推到了我的面前。
然后,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般的轻响。
我独自留在了迅速被昏暗和风声包裹的休息室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摊开的、原本用于记录卡西米尔故事的笔记本空白页上划动着。等我反应过来时,纸上已经写下了那个名字,墨水因我的用力而深深渗入纸纤维:
克莱布拉松
它躺在那里,像一个黑色的问号,又像一个不详的坐标原点。
一种强烈的、近乎偏执的冲动,混合着冰冷的警觉和记录者无法克制的好奇心,牢牢地抓住了我。我是记录者。我的职责是处理信息,追溯源头,辨别真伪,在混沌中寻找逻辑,在空白处尝试合理的推测。现在,一个巨大的、散发着诱人而危险气息的空白,带着完整的、却无法证实的前因后果,砸在了我的面前。
我不能视而不见。这不仅关乎职责。
更因为,在猫猫头说出那个名字的瞬间,在我自己写下那个名字的瞬间,某种冰冷的东西,像一道似曾相识的阴影,极其短暂地掠过了我的记忆深处——那是我刚成为记录者不久时,参与整理一批来自叙拉古某家族的绝密档案,其中提及一个被家族处决的“告密者”,他死前反复嘶喊的也是一个无人知晓的地名,调查最终无果,成为一卷被封存的悬案。那种面对“不存在之存在”的荒谬感和隐隐的恐惧,此刻被重新激活了。
我必须弄清楚。至少,要尝试弄清楚。
那天晚上,我草草吃了点东西,便径直走向位于舰船中枢区域的资料库。夜晚的罗德岛走廊灯火通明,却比白天更显空旷寂寥。我的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清晰回响,成为唯一打破寂静的节奏,影子被头顶的灯光拉长、缩短、再拉长,像个沉默的追随者。
用我的二级权限和记录者特殊查询许可通过身份验证,资料库厚重的气密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高耸至天花板的合金档案架,以及无数闪烁幽光的数据库终端屏幕。空气中弥漫着臭氧、散热剂的微甜和旧纸张特有的、略带腐朽的气味。
我没有丝毫犹豫,直奔最大的那台中央历史与地理数据库终端。调出涵盖泰拉主要国家区域的详细地图集,从罗德岛更新的最新数字行政区划图,到十年前、二十年前、甚至更早的、纸张扫描版的旧地图。我输入“克莱布拉松”,选择全字段精确匹配,启动搜索。
屏幕闪烁,进度条飞速跑满。
结果:0。
我皱起眉,扩大搜索范围。选择维多利亚全境及周边争议地区、所有已知城镇、村庄、聚居点、废弃军事据点、矿山、驿站名称列表,进行模糊匹配和音节相似度分析。
结果:0。
我不信邪,检索维多利亚自四国战争结束、领土重划以来的所有官方历史地名变更记录,特别是涉及原高卢边境区域的兼并、重命名档案。文档浩如烟海,系统需要时间加载。我利用这段时间,调取罗德岛情报部门历年收集的、非官方的“地方流传地名”、“探险者/商队口述地点”及“黑市交易路线图”汇编数据库。这些资料更加杂乱无章,充满了拼写错误、方言音译、模糊指代和前后矛盾。
快速浏览,关键词高亮显示。
依然没有“克莱布拉松”。连看起来像的都没有。
这时,历史地名变更记录加载完毕。我快速滚动,利用筛选功能查看所有涉及“克”、“莱”、“布”、“拉”、“松”字样的变更条目。没有连贯的。有几个地名含有“松”字,但前缀完全不同,地理位置也相距甚远。
它就像从未在泰拉大地的任何官方记录、民间流传甚至秘密图纸上存在过。但一个不存在的地方,如何被一个“声音”持续提及?又如何成为一个失踪者最后传来的、唯一的信息载体?
我靠在符合人体工学的椅背上,感到一阵冰冷的荒谬感和越来越浓的寒意。资料库恒温恒湿,但我却觉得有些冷。要么,傀影的精神世界已经完全构建了一个脱离集体现实认知的、私人的“地图”;要么……这个名字,存在于某个更深层、更隐秘、更古老,以至于连罗德岛庞大数据库都未能触及或收录的“记录层面”。
后一种可能性,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我的心脏。
“不存在的地名……”我低声自语,目光落在终端冷冰冰的屏幕上。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有些苍白、眉头紧锁的脸。“真的……不存在吗?还是说,存在的形式,超出了数据库的索引逻辑?”
也许,它需要另一把钥匙。
我切换界面,退出地理数据库,进入了核心干员档案管理系统。再次调出傀影的档案。那些基础信息——代号、性别、战斗经验、出身地维多利亚、感染状况——我快速掠过。我的目光落在“履历背景”那一栏依旧简洁的描述上:曾隶属一个流浪剧团,剧团因故覆灭。
剧团。
我的手指顿住了。猫猫头那稍纵即逝的联想——“有点像很久以前……早已消亡的流浪剧团演出的背景音乐,诡谲得很。”
还有档案里提到的“剧团因故覆灭”。
这之间,会不会有某种联系?一个存在于“声音”和“地名”之外的、第三方的线索?
我点开了档案末尾标记为【权限记录】的加密附件区域。这里需要更高级别的许可。我输入了我的记录者特殊调查码,并附加了此次查询的临时事由申请(“关联性历史信息核查”)。系统验证了几秒钟,绿灯亮起。
一些零散的、密级更高的附件解锁了。其中一份是多年前(档案未标注具体年份,但从文档格式看很旧)对某个“流浪剧团特大事故现场”的初步调查报告摘录,附有几张高分辨率扫描的照片。
我点开了第一张照片。
黑白,高对比度。一个死寂的、仿佛被时光遗忘的荒村。歪斜的木质房屋,空荡积灰的街道,破碎的窗户像一只只空洞无神的眼睛。照片中央是一个荒草丛生的小广场,广场上,扎着一顶巨大的、马戏团或戏剧团风格的大型帐篷。帐篷的帆布已经严重褪色、破损,但上面用暗红色颜料描绘的图案依然触目惊心——一个极度夸张、嘴角咧到不可思议弧度的笑脸,那笑容不像欢乐,更像一种扭曲的痛苦或嘲讽。
我的呼吸微微一窒。
第二张照片是帐篷内部的远摄,光线昏暗,细节模糊,但能看到散落一地的、奇形怪状的物件,像是破损的舞台道具、扭曲的金属框架、颜色斑驳的织物碎片。一种强烈的不适感,即使透过静态图片也能传递出来。
报告的文字描述很少,语气充满了困惑和一种压抑的不安:
“……现场一切却像是被遗忘在了过去,时光在此停滞……所有民居、设施、包括扎营在广场的剧团帐篷,其状态与事故发生前记录的描述高度吻合,仿佛无人离开,只是瞬间蒸发……”
“……数据记录核心严重损毁,但外围设备残留数据显示,事故发生前后,有异常声波与能量波动记录,特征无法匹配已知源石技艺……”
“……调查小组三名成员在观看部分抢救出的影像片段后,均出现不同程度的情绪低落、噩梦及短暂认知恍惚,建议对剩余材料进行最高等级封存……”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又到底是谁,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要留存下这样的现场?”
“直觉警告,此地不宜深入。感觉太糟了。”
帐篷。笑脸。事故。精神影响。封存的危险资料。
这些词句和图片,与猫猫头描述的“诡谲调子”、“消失”,与傀影的“剧团背景”、“声音指引”、“神秘失踪”,像散落在黑暗中的磁石,突然产生了无形的吸引力,隐隐指向同一个模糊而黑暗的中心。
我关掉了图片和报告,感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还需要更多。我继续浏览解锁的附件。
有一份是罗德岛术士干员对傀影例行体检时,其无意识哼唱片段的声音分析报告摘要。提及“声波频率含有非常规谐波,可对特定敏感个体的潜意识产生轻微扰动,原理不明,与已知精神类源石技艺谱系均不吻合”。报告强调“干员本人似乎无法自主控制此效应,亦不清楚其原理”。
最后一份,是一段极短的、来自资深干员“黑”的访谈记录摘抄,似乎是应凯尔希医生要求提供的评估:
“我见过他一次。在走廊尽头,阴影里。他看起来在等人,又像在躲人。”
“我的建议只有一条:离他远点。”
“那家伙根本就不清醒。他不是迷失在梦里……”
“他是被‘噩梦’抓住了。而且,那噩梦可能从来没打算放开他。”
噩梦。抓住了。
剧团。笑脸。不存在的地名。引导人的黑猫。无法探测的“声音”。最后的讯息。
这些碎片在我脑海里疯狂旋转,互相碰撞,试图在混沌中拼凑出某种我能理解的图案或逻辑链。但它们拒绝乖乖就位。它们散发着同一种气息——陈旧、悲伤、疯狂、深不可测的诡秘,以及一种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不祥。
我猛地关掉了所有终端窗口。资料库陷入一片沉寂的昏暗,只有服务器机柜上密密麻麻的指示灯在规律地闪烁,如同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我失败了。作为一个记录者,我第一次面对一个如此核心、却又在一切常规信息维度上完全空白的“名词”。它悬在那里,像一个语义的黑洞,不仅吞噬了傀影,也吞噬了关于他过去(剧团)的某些可怖真相,现在,它似乎在试图吞噬我的逻辑和冷静。
我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资料库大门。门在身后关闭,锁死,将那些闪烁的指示灯和冰冷的屏幕隔绝在内。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那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精神长时间紧绷后骤然松弛的虚脱,以及一种深沉的无力感。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却也让每个角落的阴影显得更加浓重、边界更加锐利。我总觉得,在某个拐角的阴影深处,或许会静静地蹲坐着一个黑色的身影,用一双冰蓝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默然地注视着我。
或者,在通风管道的低鸣中,会夹杂着一缕极其微弱、无法辨别旋律的、古老而凄婉的哼唱声。
更或者,在下一个转角,我会看到那个灰白色头发的高大身影,静静地立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用那双空茫又沉淀着太多东西的眼睛望过来,沙哑的喉咙里,低低吐出一个词:
克莱布拉松。
我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不请自来的联想。但那个名字,已经像一颗带有倒刺的种子,扎进了我的意识深处。
推开宿舍的门,熟悉的、私密的、安全的寂静包裹了我。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但我心里无比清楚。
有些寂静,只是风暴眼中心短暂而虚假的安宁。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会从记忆和恐惧最肥沃的黑暗土壤里,自行汲取养分,生长出枝叶缠绕的谜题,直至开花结果——而那果实,往往无人愿意品尝。
故事,或许在傀影消失时就已经开始了。
而我的记录,此刻,才真正触及它那深不见底的边缘。
一切,尚未开始。
但风暴来临前的低气压,已然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