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叹息(1/2)
第十二章:叹息
大骑士领的霓虹永不熄灭,除非有人掐断它的血管。
砾推开酒店房门时,显示屏的光映在她脸上,切割出棱角分明的阴影。这位札拉克族的骑士曾是监正会派来监视罗德岛的眼线,但连日来的所见所闻——感染者被围猎的惨状、商业联合会精致表皮下的腐臭、耀骑士归来后掀起的无声浪潮——让她手中的每日报告越来越难以下笔。她带来的是一纸许可:监正会同意罗德岛代表“游览城市”。这话听起来像是某种恩赐,但砾知道,这恩赐的边界画在商业联合会的棋盘上,每一格都标好了价码。
阿米娅站在博士身旁,她的耳朵微微抽动,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窗外,全息广告屏正在播放骑士竞技的预告片,血红色的铠甲与漆黑的雾气交替闪现。
“我们该出门吗?”阿米娅轻声问。
博士点了点头。他的面孔藏在面罩之后,没人能看清表情,但砾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敲击出某种节奏——三短一长,像是某种古老的电码。
他们走进商业区时,芙蓉立刻皱起了鼻子。爆米花的甜腻、油炸食品的焦香、合成调味剂刺鼻的气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浓汤。街道两侧的店铺像张开的口器,橱窗里塞满了骑士周边:缩小版的铠甲、印着徽章的T恤、会发光的长枪模型。
一家店铺的老板探出头来,他的笑容经过精心训练,嘴角上扬的角度与商业联合会员工手册第二十七条完全吻合。“耀骑士的粉丝?来对地方了!”
店里摆满了玛嘉烈·临光的玩偶。它们有着统一的金色头发、程式化的坚毅表情,包装盒上印着“限量发售”的水印。夜莺伸手触碰一个玩偶的脸颊,她的手指在绒毛上停留了太久,久到砾不得不轻咳一声提醒。
“买一个吧。”博士说。他的声音通过面罩传出,带着金属共振的嗡鸣。
交易完成了。老板点收龙门币时,手指在终端机上划得飞快,屏幕上的数字跳动得让人眼花。砾知道,这些钱的一部分会流入商业联合会的账户,另一部分会变成税款,最后一点零头才属于这个满脸堆笑的人。这就是卡西米尔的循环——血液从边缘流向中心,滋养着那颗永不餍足的心脏。
不远处,竞技场的喧哗声像潮水般涌来。大嘴莫布的声音通过扩音器被扭曲成一种亢奋的尖叫,每一个音节都经过市场部的测试,确保能最大程度刺激观众的多巴胺分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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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场内,血骑士狄开俄波利斯站在聚光灯下。
他的铠甲是暗红色的,不是喷涂的油漆,而是浸透了无数场战斗后氧化发黑的血迹。这位萨卡兹感染者曾是矿工,在成为骑士前连像样的训练都没受过。如今他被奉为感染者的英雄,他的每一场胜利都背负着整个群体的期望——那是一种甜蜜的负担,也是一座黄金的牢笼。对面,逐魇骑士拓拉摆出古老的起手式,长刀的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他脸上涂抹着草原部族的油彩——靛蓝与赭红交织的图案,在卡西米尔人眼中这只是野蛮人的化妆,但砾知道,每一个图案都对应着一段失传的史诗。
比赛开始的铃声像刀片划过空气。
拓拉率先冲锋。他的步伐不是现代骑士竞技教条中的“高效步伐”,而是一种古老的、带着韵律的奔袭,仿佛脚下不是合金地板而是无垠的草原。长刀挥出的轨迹划破空气,发出呜咽般的鸣响。
狄开俄波利斯没有躲。他的巨斧迎上去,碰撞的瞬间,火花如血沫般溅射。
看台上,感染者们屏住呼吸。他们中的大多数坐在隔离区——那是一块用透明树脂板隔开的区域,官方说法是“保护普通观众免受源石粉尘污染”,但每个人都明白那是什么。他们的手掌按在树脂板上,留下汗湿的印迹,眼睛死死盯着赛场,仿佛血骑士的每一次挥斧都在替他们砍向那堵看不见的墙。
“你的气势哪里去了?”血骑士的声音通过盔甲的共鸣传出,低沉如地底的回响。
拓拉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动,念诵着无人能懂的古老语言。随着音节吐出,黑色的雾气从他的铠甲缝隙中渗出——不是源石技艺常见的光影效果,而是某种更沉重、更具体的东西。雾气在空中凝聚、塑形,渐渐勾勒出轮廓:飘扬的旗帜、战马的轮廓、手持长弓的骑手。那是他追寻的“天途”——库兰塔古老传说中的精神试炼之路,一条在现世寻找失落荣光的朝圣之途。
大嘴莫布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导播室乱成一团,有人在喊“切镜头”,有人在问“这是不是违规特效”。但裁判席保持着沉默。商业联合会的代表坐在玻璃包厢里,手指敲击着膝盖,脸上浮现出兴趣盎然的表情——这很好,戏剧性,有卖点,明天的头条有了。
黑雾中的幻影开始冲锋。没有声音,却能感觉到大地在震颤。那是记忆的震颤,是成吉思汗的怯薛军穿越千年时空投下的阴影。
狄开俄波利斯笑了。笑声从他头盔下传出,带着血沫翻涌的嘶哑。他松开一只手,握拳捶打自己的胸膛,铠甲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鲜血从接缝处渗出,不是受伤,而是主动释放——那些血珠悬浮在空中,拉伸出细长的丝线,在他周围编织成一张猩红的网。这是他的法术,以自身血液为媒介的“鲜血技艺”,每一次使用都在加速矿石病的侵蚀。
“活在过去的梦魇。”他说,“一个可怜人。”
红网与黑雾碰撞。没有爆炸,只有无声的消融,像热水浇在积雪上。幻影骑兵在接触到血丝的瞬间溃散,重新化为虚无的雾气。但拓拉本人已经逼近,长刀刺向铠甲的缝隙——那里是腋下,是护颈与胸甲的接合处,是所有铠甲设计中最脆弱的点。
刀尖刺入了。
只有一寸,但确实刺入了。狄开俄波利斯身体一晃,单膝跪地。看台上爆发出惊呼,感染者的惊呼中混杂着绝望——他们的英雄要倒下了?
但跪地只是假动作。血骑士的手臂猛然收紧,夹住了刀刃。更多的血从伤口涌出,沿着刀身逆流而上,像有生命的藤蔓般缠向拓拉的手腕。年轻的梦魇想要抽刀后退,却发现刀已经被血凝固定住。
“缺乏实战经验,”狄开俄波利斯缓缓站起,“是你的弱点。”
他的巨斧横扫。拓拉不得不松手弃刀,后跃躲闪,但斧刃带起的风压仍然击中了他的胸膛。年轻人像断线风筝般飞出去,撞在赛场边缘的能量屏障上,屏障泛起涟漪般的波纹。
黑雾消散了。
裁判团的铃声响起,急促而刺耳。大嘴莫布终于找回声音,开始背诵早已准备好的胜利宣言,但他的话语被更大的声音淹没了。
隔离区里,第一个感染者站了起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们没有喊口号,只是用拳头捶打树脂板,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那声音起初零星,渐渐连成一片,最后整个场馆都回荡着这单调而沉重的节奏。其他观众转过头来看,脸上混杂着困惑、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血骑士举起手。不是胜利的手势,而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手掌向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托举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他转身,视线越过倒地的拓拉,越过攒动的人头,锁定在远处贵宾席的一个位置。
玛嘉烈·临光坐在那里。她没有鼓掌,没有欢呼,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只有一瞬,但足够传递许多无须言说的信息:他们都戴着面具,一个是感染者的英雄面具,一个是归来的耀骑士面具;他们都困在别人书写的故事里,挣扎着想要撕开一页,写下属于自己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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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联合会大厦的顶层,马克维茨关掉了显示屏。
房间陷入寂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移动城邦。街道如发光的血管,车辆像血液中的细胞有序流动,广告屏不停闪烁,推送着消费的指令——买这个,看那个,成为这样的人。就在昨天,他被迫签发了清理“零号地块”的命令——那座名义上的感染者收容中心,实则是将感染者分类、剥削直至丢弃的系统。尚有价值的成为骑士或被送去黑工,失去价值的则从此“消失”。
多么完美的机器。
麦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报告——在这个数字化的时代,纸张本身就意味着机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报告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封面上的红色印章。
马克维茨翻开报告。里面是舆情分析数据、社交媒体监测图表、不同阶层对“感染者问题”的认知变化曲线。所有线条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恐惧在上升,容忍度在下降,而“合理的解决方案”正在舆论场中悄悄获得越来越多的支持。这里的“解决方案”,指的是更严格的管制、更彻底的隔离,以及零号地块那样的“高效处理”。
“软保险已经生效。”麦基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但光有保险不够,我们需要确定性。”
“零号地块那边……”
“按计划进行。”麦基打断他,“董事会的意见很统一——不能再有第二个血骑士了。一个象征就够了,太多的火把会点燃整片草原。”
马克维茨的手指在报告边缘摩挲。纸张的质感粗糙,是再生纤维做的,商业联合会连这种细节都要标榜环保理念。他想起自己刚上任时,麦基带他参观这座大厦,指着墙上一幅画说:“看,这是卡西米尔的过去。”
那幅画画着一名骑士冲锋,背景是燃烧的村庄。画框下的铜牌写着:《征服乌萨斯边境,纪元1024》。
“历史总是重复。”麦基当时说,“只是形式不同。”
现在马克维茨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征服从未停止,只是骑士换成了公司,长枪换成了合同,战利品从土地变成了人心。而零号地块,就是这场新征服的前线堡垒——用效率和利润包装起来的屠宰场。
他拿起笔,在报告的最后一页签下名字。墨水是特制的,含有微量的源石粉末,在紫外灯下会显现出防伪纹路。签完字后,他把笔放回笔座,动作缓慢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还有一件事。”麦基说,“无胄盟那边,罗伊报告说‘白金’的情绪不太稳定。”
马克维茨想起那位白发库兰塔杀手。她最近任务屡次失败:没能阻止耀骑士接触感染者,导致清除计划流产;绑架玛莉娅又被赏金猎人托兰救走。更关键的是,她开始质疑命令,甚至私下调查无胄盟高层的动向——这在组织里是致命的危险信号。
“处理掉?”
“不,还不是时候。”麦基微笑,“棋子要物尽其用,尤其是那些知道自己即将被牺牲的棋子——他们会挣扎,而挣扎往往能带出更多藏在暗处的鱼。”
马克维茨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刚来到大骑士领时,在火车站看到的那个感染者乞丐。那人蜷缩在暖气口旁,手里捧着一个破碗,碗里只有几枚生锈的硬币。马克维茨当时给了他一张钞票——不是出于同情,而是想快点摆脱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
现在他明白了,那双眼睛从未离开。它们无处不在,在隔离区的树脂板后,在零号地块的监控镜头里,在血骑士铠甲渗出的每一滴血中。而他,马克维茨,商业联合会的新任发言人,正坐在这座塔的顶层,亲手签署让更多眼睛永远闭上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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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灵站在屋顶上,风掀起她白色的衣袍。
这座建筑废弃已久,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钢筋,像一具被剥皮的野兽骨架。她选择这里是因为视野——可以俯瞰三条街道的交叉口,也能看见罗德岛下榻酒店的后门。她不需要等太久,无胄盟不会放过这个制造混乱的机会。昨晚博士刚刚通过马克维茨的私人渠道,向商业联合会部分董事传递了警告:如果罗德岛代表出事,他们掌握的关于零号地块的秘密交易记录将立即公开。这是一场危险的博弈,而闪灵是棋盘上的守护者。
莫妮克出现时没有任何预兆。她从一个通风管道滑出,动作轻盈得像猫,落地时连灰尘都没有惊起。她穿着无胄盟标准的暗色作战服,但做了一些改装——肩部增加了额外的缓冲层,肘部缝有磨损痕迹明显的皮革补丁。这是个实用主义者,闪灵判断,不在乎外表,只在乎效率和隐蔽性。但她的眼神里有别的东西:疲惫,以及深藏的不耐烦。连续数周的高压任务,处理感染者,监视骑士,清除“不稳定因素”——这种无休止的肮脏工作正在磨损她的职业外壳。
青金大位拉开长弓。弓身是复合材料的,弓弦浸过特制药剂,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箭矢的箭头不是金属,而是一种黑色的晶体——源石压缩体,击中目标后会碎裂释放粉尘,造成二次感染。她瞄准的是酒店三楼的窗户。阿米娅的房间。
闪灵迈出一步。她的靴底踩碎了一块松动的瓦片,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得刺耳。莫妮克的箭没有射出,但弓弦已经绷紧到极限。两人对视着,距离二十米,中间是空旷的屋顶。
“赦罪师。”莫妮克说,她的声音平静得反常,“我查过你们的资料——少得可怜,就像有人刻意抹去了存在痕迹。”
闪灵没有回应。她的手按在剑柄上,那柄剑裹在布套里,从外表看只是一根不起眼的棍子。但莫妮克知道那是什么,无胄盟的情报网虽然漏洞百出,但在某些关键信息上从不犯错:这把剑的主人曾是卡兹戴尔赦罪师的一员,那是一个名字本身就带着血腥味的萨卡兹组织。
“三箭。”莫妮克突然说,“你能正面接我三箭,我就放弃今天的任务。”
这是个陷阱,但闪灵点了点头。她需要时间,博士和阿米娅正在砾的引导下通过备用通道撤离,每一秒都珍贵。而且,她在这个维多利亚前军人眼中看到了别的东西——一种试探,不是对敌人实力的试探,而是对自己内心选择的试探。莫妮克在给自己一个借口,一个可以向上级交代的“尽力了”的借口。
第一箭射出时几乎没有声音。箭矢旋转着切开空气,轨迹笔直得像用尺子画出的线。闪灵甚至没有拔剑,只是侧身,箭擦着她的衣角飞过,钉进身后的砖墙,箭尾兀自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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