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炭火沸锅映星河（1/2）

冬阳，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暖，懒洋洋地洒在蛤蟆湾的田埂上。泥土里还残留着秋收后的碎秸秆，被霜露浸得发潮，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轻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这一年的辛劳与期盼。

当三乡镇小学考场最后一声铃响划破寂静时，蹲在操场墙角的李大伟猛地站起身，膝盖处的补丁被拉扯得有些变形，他却顾不上拍打裤腿上的尘土，目光急切地在攒动的人群中穿梭。

这是恢复高考的第一年。消息传到古乡村时，整个村子都炸了锅。田埂上、晒谷场、甚至是村头的老槐树下，人们三五一十地聚着，嘴里念叨的都是“高考”“大学”“进城”这些滚烫的字眼。对于世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民来说，高考是跳出农门的独木桥；对于扎根乡村多年的知青而言，这更是重返城市、改变命运的唯一契机。

当铃声落下的瞬间，考场里的呼吸声仿佛都停滞了片刻。紧接着，桌椅挪动的“吱呀”声、试卷合拢的“哗啦”声、出了考场人们压抑已久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锅刚烧开的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李大伟走出考场时，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三个月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舒展，连带着空气都变得清甜起来。校门口挤满了来接考生的村民，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土路上扬起的尘土被阳光照得纤毫毕现。有人高声喊着同伴的名字，有人迫不及待地讨论着最后一道数学题的解法，还有女生红着眼圈，一边抹眼泪一边说“这下总算解放了”。

李大伟顺着人流往回走，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却走得格外轻快。路过公社大院时，看到墙上贴着的“恢复高考，选拔人才”的红色标语，被风吹得微微作响，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他想起考前公社书记在动员大会上说的话：“孩子们，党和国家给了你们机会，要抓住啊！考上大学，不仅是你们自己的光荣，也是整个公社的骄傲！”当时台下的掌声雷动，许多学子都红了眼眶，李大伟也悄悄攥紧了拳头，暗下决心一定要全力以赴。

回到蛤蟆湾时，太阳已经西斜，金色的余晖把村子染成了暖黄色。蛤蟆湾榨油坊的老榕树下，几个老人正坐在小马扎上抽烟袋，见李大伟回来，立刻热情地招呼：“大伟，考完啦？感觉咋样？”李大伟笑着点头：“叔，还行，题不算太难。”“那就好那就好！”老人磕了磕烟袋锅，眼神里满是期盼，“咱古乡村还没出过大学生呢，就看你的了！”李大伟心里一阵温热，嘴上却谦虚地说：“还不一定呢，等分数出来才知道。”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语文作文写的是《难忘的一天：我心中的祖国》，他写了下乡这些年看到的乡村变化，写了农民的淳朴善良，写了自己对未来的憧憬，笔尖划过纸张时，眼泪差点掉下来；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卡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还是凭着模糊的记忆写出了步骤；英语是他的弱项，好多单词都记不真切，只能凭着感觉蒙答案。但此刻，这些焦虑都被考完后的轻松冲淡了，他只想好好睡一觉，然后和朋友们聚一聚，把这些日子的压力都宣泄出来。

刚走到老大院门口，就看到张子豪和张子强两个后生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大伟哥！你可回来了！”张子豪率先跳起来，脸上满是兴奋，“我们等你半天了，就盼着你考完，咱们好好聚聚！”张子强也跟着附和：“是啊大伟，我跟我爹说了，今晚不回家吃饭，就跟你在老大这儿闹！”李大伟笑着拍拍他们的肩膀：“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你们呢！”

他的家在蛤蟆湾最偏僻的地方，紧挨着一片竹林，离最近的榨油坊也有半里地。这里四处无人，不像村里其他地方，哪家有个风吹草动，左邻右舍很快就知道了，说话做事都得小心翼翼。江奔宇当初选在这里盖房子，就是看中了这份清净，正好适合朋友们聚在一起畅所欲言。

推开院门，一股淡淡的肉香已经飘了出来。院子里的空地上，两个大铁锅架在石头垒成的灶台上，锅底的炭火正烧得通红，火苗“噼啪”地跳跃着，把周围的空气烤得暖融融的。江奔宇把以前杀了存放到空间里的一只野山羊，又去自留地里拔了几颗大白萝卜，洗干净切成大块，和羊肉、羊骨一起放进锅里慢炖。此刻，锅里的汤水已经煮成了奶白色，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羊肉和骨头在汤里上下浮动，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萝卜的清甜，顺着风飘出老远，引得张子豪和张子强等众人直咽口水。

“老大，你这也太客气了！”张子豪搓着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铁锅，“这羊肉，平时可难得吃上一次！”

江奔宇笑着说：“今天是大喜的日子，高考结束了，大家苦了这么久，必须得好好犒劳犒劳自己！”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屋里拎出一个木盆，里面装着切好的牛杂、羊杂，还有一些从镇上供销社买来的粉条和豆腐泡。“这些都是配菜，等会儿煮到锅里，味道绝了！”

说话间，院子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先是林强军、覃天明、刘国龙、刘永华、王旭、梁智峰、梁智杰、何博文几个同村伙伴，紧接着，陈秋、黄锋、刘浩、罗军、何东、徐佳琪、赵雨婷、陈雨菲八个知青也结伴而来。徐佳琪梳着两条乌黑的辫子，脸上带着几分书卷气，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进门就笑着说：“江知青，我们来啦！给你带了点东西。”说着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罐虾皮和几个鸡蛋，“这是我攒了好久的，煮在汤里鲜得很！”

陈秋是老知青了，已经下乡八年，头发有些花白，眼神里带着几分沧桑。他拍了拍李大伟的肩膀：“江奔宇，辛苦你了，还特意为我们准备这么丰盛的饭菜。”江奔宇摇摇头：“都是朋友，说这些就见外了！快进来坐，锅里的肉马上就熟了！”

众人陆续走进院子，各自找地方坐下。院子里摆着几张长条木桌和小板凳，都是覃龙平时帮自己做的，虽然简陋，却很结实。大家围坐在铁锅旁，感受着炭火的温暖，闻着浓郁的肉香，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这些日子，为了高考，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还要熬夜复习，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生怕打扰了别人。现在，终于可以放下所有的顾虑，痛痛快快地吃一顿、聊一场了。

江奔宇转身进屋，拿出几个粗瓷碗和一把剪刀，又从柜子里翻出酱油瓶、辣椒面、蒜蓉、葱花和香菜。这些调料在当时可都是稀罕物，酱油是托公社供销社的熟人买的，辣椒面是自己晒干磨的，香菜更是特意在自留地里种的，平时都舍不得吃。“来，自己调个味道吧！”江奔宇把调料一一摆放在桌上，“有酱油、辣椒、蒜蓉、葱、香菜，根据个人口味自己看着调。今晚的两大火锅，大家敞开了吃，肉管够！”

“多谢老大！”张子豪第一个响应，拿起碗就开始调蘸料，往碗里舀了满满一勺辣椒面，看得众人都直咋舌。“子豪，你可真能吃辣！”赵雨婷笑着说，她只放了一点酱油和葱花，口味比较清淡。“嘿嘿，无辣不欢嘛！”张子豪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多谢老大！”张子强也跟着调蘸料，他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却已经跟着大家一起参加了高考。他往碗里放了点蒜蓉和辣椒，又加了一勺酱油，搅拌均匀后，忍不住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辣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一脸满足。

“多谢江知青！”陈秋端起碗，动作有些缓慢。他已经参加过两次高考，都因为各种原因落榜了，这次是他最后的机会，心里格外忐忑。他调蘸料时格外仔细，放了一点点辣椒，更多的是酱油和葱花，他说：“年纪大了，吃不了太辣的，清淡点好。”

众人纷纷道谢，手里忙着调蘸料，嘴里却不停歇地聊着天。徐佳琪问江奔宇：“江知青，你觉得这次考试能过线吗？我英语好多题都不会，心里慌得很。”江奔宇安慰道：“别担心，这次是恢复高考的第一年，题目应该不会太难，而且录取名额也比以前多。你平时复习那么认真，肯定没问题的。”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但看着徐佳琪焦虑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想安慰她。

陈秋叹了口气：“我这已经是第三次参加高考了，前两次都因为家庭成分的问题被刷下来了。这次政策变了，希望能有个好结果吧。”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期盼。下乡八年，他每天都盼着能回城，能考上大学，改变自己的命运。这些年，他吃过不少苦，干过最重的活，受过不少委屈，但从来没有放弃过学习。晚上别人都睡着了，他还在煤油灯下看书，有时候煤油不够，就借着月光默写单词。

刘国龙平时性格大大咧咧的，他拍了拍陈秋的肩膀：“秋哥，别想那么多！这次肯定能考上！你那么有文化，要是你都考不上，那我们这些人就更没指望了！”他说着，夹起一块煮得软烂的羊肉，蘸了蘸调料，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嗯！好吃！太香了！老大，你这手艺真是绝了！”

何博文和李大伟是高中同学，他笑着说：“大伟，还记得高中的时候，我们一起在学校食堂吃饭，那时候的饭菜哪有这么香啊！顿顿都是红薯稀饭和咸菜，有时候想改善伙食，就去校外的小卖部买个馒头。”李大伟点点头，思绪也回到了高中时代。那时候，他们都还是懵懂的少年，对未来充满了憧憬。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有的进了工厂，有的当了兵，有的则下乡当了知青。没想到时隔多年，大家还能因为高考再次聚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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