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疯狂的坦能堡战役(2/2)
接下来的几天,这片区域成为了比正面战场更加血腥混乱的熔炉:
没有明确的战线:双方部队犬牙交错,在森林中、溪流边、村落里展开混战。战斗常常变成连排级别的小规模突击与反突击,胜负取决于士兵的勇气和基层军官的应变
炮兵的无差别轰击:双方炮兵拼命向推测的敌军集结地开火,但由于能见度和侦察限制,误伤友军的情况时有发生。炮弹在森林中爆炸,掀起混合着泥土、断木和血肉的腥风血雨
空军的盲目支援:浓雾和低云限制了空中行动,但当天气稍好,双方的轰炸机和战斗机就蜂拥而至,向任何看起来像是敌军纵队的目标投弹扫射,加剧了地面的混乱
消耗战的本质:这是一场计划外的消耗战。双方都将预备队和原本用于决定性一击的力量,投入到了这场意外的碰撞中,士兵们精疲力竭,弹药消耗惊人,伤亡数字直线上升
萨姆索诺夫和鲁登道夫都意识到,战役的焦点已经转移
坦能堡南面的正面强攻与坚守固然重要,但马祖里湖西南这场意外的、规模庞大的遭遇战,其结果将直接决定整个战役的胜负,甚至可能决定东线的战略态势
谁能在这种混乱、残酷的消耗中坚持更久,谁能更快地投入最后的预备队,谁能更好地控制局部战场,谁就能赢得这场“计划之外的决战”
东普鲁士的天空下,两股钢铁洪流意外地迎头相撞,溅起的火花和血光,将决定成千上万士兵的命运,并以其独有的残酷方式,书写着这个被过度武装的时代,战争那不可预测、却又宿命般的逻辑
1914年9月2日-3日,马祖里湖西南“迷雾森林”
浓稠乳白的雾霭,如同死神亲手降下的帷幕,死死地裹住了这片森林
能见度从未超过百米,更多时候,士兵们只能看到身前十几米同伴模糊的背影,以及更近处被炮火撕裂的、滴着汁液的树干
这不是浪漫的晨雾,而是混合了硝烟、水汽、血腥和腐烂气息的、令人窒息的粘稠物质
双方的炮兵指挥所里,军官们只能对着地图上粗略标示的“敌军可能集结区域”或“交火线”咆哮着下达射击诸元
炮弹划破浓雾沉闷的呼啸声几乎连绵不绝,随后是远处森林中传来的、沉闷而持续的爆炸轰鸣
155毫米、122毫米的榴弹,甚至更大口径的重炮,将一片片古老的林木化为齑粉,在地上留下一个个冒着热气、积满泥水和血水的弹坑。轰炸机在高空徒劳地盘旋,飞行员透过偶尔的云隙,只能看到下方一片翻滚的白茫茫,偶尔有火光一闪而逝,便朝着那方向盲目地投下炸弹,祈祷能有点运气
防空炮的火力更多是出于神经质的紧张和对未知的恐惧,在雾层之上炸开一朵朵无用的黑云
森林地面,战斗以最原始又最现代的方式进行
照明弹成了最宝贵的资源。俄军或德军的小队会突然向怀疑有敌军的方向发射一颗,惨白的光芒短暂地撕开雾幕,映照出惊愕的面孔、扭曲的肢体、或机枪掩体的轮廓
紧接着,便是机枪的疯狂嘶吼,子弹泼水般扫向那片被照亮的地域,直到照明弹熄灭,黑暗与浓雾重新合拢,只留下中弹者的惨叫和子弹打在树干上的噗噗声
然后,寂静会持续几分钟,直到另一边也打出一颗照明弹,报复的弹雨随之而来
没有戏剧性的冲锋,没有决定性的突破
进攻往往在推进几十米、付出十几条人命后,就因为失去联络、侧翼暴露或单纯的心理崩溃而停滞,转入防守
防守者同样在看不见的恐惧中煎熬,不知道下一次照明弹亮起时,敌人的刺刀会不会已经顶到胸口
森林里遍布着双方士兵残缺不全的尸体:有的挂在炸断的树杈上,有的半埋在炸翻的泥土里,更多的则横七竖八倒在泥泞中,被后来者的皮靴反复践踏
伤员往往因为无法被及时发现和后送,在寒冷、失血和绝望中慢慢死去。泥浆被染成了暗红色,每一步都可能踩到软滑的、不知属于谁的人体组织
萨姆索诺夫的指挥部里,电报机的嘀嗒声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
来自“迷雾森林”前线的报告语焉不详且充满矛盾:
“遭遇德军主力”
“击退敌军反击”
“伤亡惨重急需增援”
“未发现大规模敌军”
“雾太大,情况不明”
将军在地图前来回踱步,那支代表预备队和预期突破方向的蓝色箭头,已经深深陷入代表森林和浓雾的阴影区域,仿佛被无形的沼泽吞噬
他预想中的侧翼“铁拳”,似乎砸进了一团粘稠的棉花,使不上力,拔不出来,只是在不断流血
“将军!前线第7师报告,他们似乎听到了大量火车和汽车引擎声从西北方向传来,但在雾中无法确认!”
一名参谋气喘吁吁地报告
萨姆索诺夫心中一凛:
“西北?那是……德军纵深?还是我们的错觉?”
他无法判断,浓雾不仅蒙蔽了士兵的眼睛,也蒙蔽了指挥官的视野
而在德军指挥部,鲁登道夫同样眉头紧锁
他寄予厚望的“侧翼铁锤”,并没有如预想般干净利落地砸碎俄军突出的侧翼,反而被拖入了一场计划外、代价高昂的混战
更让他不安的是,侦察机(在天气许可的短暂间隙)报告,在交战区域更远的西北方向,似乎有新的部队运动迹象,烟尘较大,不像是小股部队
“俄国人还有预备队?还是……连年坎普夫那混蛋终于动了?”
鲁登道夫盯着地图上北面一直相对平静的战线,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如果连年坎普夫的第一集团军此刻南下,与这片“迷雾森林”中的俄军配合,那么被牵制在这里的德军预备队,反而可能陷入被南北夹击的危险!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鲁登道夫猛地拍桌
“这片见鬼的森林和浓雾正在吸干我们的血液和时间!命令第40军,集中所有还能机动的部队,不要管侧翼和小的接触点,给我组织一次强有力的、目标明确的向心突击!用最猛烈的炮火准备,哪怕把整片森林炸平!目标:夺回并巩固这条东西走向的林间公路(他手指地图上一条虚线)。控制它,我们就能分割森林中的俄军,并建立一条相对可靠的补给和撤退通道!如果突击成功,立刻转入防御,准备应对北面可能的威胁,如果失败……”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说明了一切:就必须考虑让弗朗索瓦军后撤,收缩整个南线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萨姆索诺夫也下达了类似的、带有孤注一掷色彩的命令:
“命令森林里的所有部队,停止零散攻击。重新集结尚能作战的单位,集中所有炮火和预备队,向正西方向的这片高地(他指向地图)发起总攻!拿下这里,我们就能俯瞰整个战场,驱散一部分雾气观察敌情,并威胁德军的纵深!这是打破僵局的唯一机会!”
于是,在浓雾、血腥和混乱中,两个宿敌不约而同地放弃了精妙的侧翼包抄幻想,准备在“迷雾森林”的中心地带,进行一场原始的、正面碰撞的“总攻”,以图用最野蛮的方式,砸开一条血路
然而,他们都忽略或无法确认那份关于“西北方向异常动静”的报告。那不是连年坎普夫的部队,也不是德军的增援
那是……
1914年9月4日,清晨,“迷雾森林”边缘
浓雾持续了将近三天
森林里的士兵们已经习惯了在能见度不足二十米的灰白世界里作战、受伤、死去。听觉取代了视觉,炮声的远近、机枪射击的方向、伤员呻吟的位置,成了判断敌我态势的唯一依据
泥浆没过脚踝,混杂着血水、排泄物和腐烂的落叶,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
双方都筋疲力尽,但指挥官的命令通过脆弱的电话线或拼死穿越火线的传令兵传达下来:集结,准备最后的进攻
德军计划沿着林间公路向东突击,分割俄军
俄军则瞄准西面的高地,试图夺取观察点
两股庞大的、疲惫的、充满恐惧却又被命令驱使的力量,在浓雾的掩盖下,如同两头伤痕累累的盲眼巨兽,开始向对方缓缓挪动,准备进行最后一搏
上午八点左右,一股强劲的、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东北风突然席卷了马祖里湖地区
这风来得迅猛而粗暴,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空中搅动。风穿透森林,发出骇人的呼啸,吹得残破的枝叶疯狂摇摆,也吹动了那沉积多日的浓雾
雾,开始动了
起初是丝丝缕缕地被扯散,露出更高处光秃秃的、焦黑的树梢。紧接着,雾气流动的速度加快,大片大片的灰白被风撕开、卷走。能见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五十米、一百米、两百米……
森林里,无论是正趴在泥地里检查步枪的德军士兵,还是靠在树干后啃着冰冷黑面包的俄军士兵,都愕然地抬起了头
他们看到了久违的天空——铅灰色的、压抑的,但毕竟是天空
然后,他们看到了周围的地形:倒伏的树木、巨大的弹坑、散落的装备和尸体……以及,对面不远处,同样惊愕地抬起头望过来的敌人
那是一种令人血液冻结的瞬间
仅仅在几分钟前,他们还置身于一片隔绝视觉、只有声音和死亡的混沌之中
现在,迷雾骤然散去,如同舞台幕布被猛地拉开,将台上的一切——所有的血腥、泥泞、疲惫、恐惧,以及近在咫尺的敌人——赤裸裸地暴露在惨淡的天光下
“上帝啊……”
一个年轻的德军列兵喃喃道,他看到了不到一百米外,一个俄军机枪阵地,枪口正隐约对着他的方向
而那个俄军机枪手也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这边散兵坑里的人群
“俄国佬!”
“德国鬼子!”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极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求生和杀戮的本能压倒了震惊
不知道是谁开了第一枪,刹那间,整个“迷雾森林”还保有战斗力的区域,枪声、爆炸声、呐喊声、惨叫声如同火山爆发般同时炸开!这不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受限于视野的交火,而是面对面的、毫无遮拦的屠杀
机枪火力全开,疯狂地扫射着突然出现在射界内的敌军人群,步枪手也无需再节省照明弹,他们瞄准、射击,看着目标倒下
手榴弹划过短暂的弧线,在密集的人群中爆炸
刚刚还在集结准备进攻的部队,瞬间被打散,建制完全混乱,军官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班长,所有人都在本能地寻找掩体,或者向任何看起来是敌人的身影射击
“前进!为了沙皇!”
一名俄军上尉挥舞着手枪试图组织冲锋,立刻被至少三支德军步枪击中,仰面倒下
“固守阵地!开火!”
一名德军少校在散兵坑里嘶吼,下一秒,一发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迫击炮弹在他附近炸开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一些部队试图执行原计划进攻,却迎头撞上同样在执行进攻命令的敌军,在极近的距离上爆发了最惨烈的白刃战,刺刀、工兵铲、枪托,甚至牙齿和拳头,都用上了
另一些部队则彻底崩溃,士兵们丢下武器,转身向后跑,但后方也可能是敌人,或者被己方督战队或慌乱中的友军火力射杀
风还在呼啸,但吹散的不再是雾,而是士兵们最后的勇气和组织
战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的屠宰场。被压抑了三天的恐惧和暴力,在视线清晰的瞬间,以最野蛮的方式彻底释放
在交战区域外围,双方的炮兵观察员(如果能幸存的话)终于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战场
他们惊恐地通过望远镜看到,在原本地图上标示为“森林”的区域,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空地(被炮火犁平),而在空地和残存林地的边缘,数不清的土灰色(俄军)和田野灰(德军)的人影混战在一起,如同两窝沸腾的蚂蚁
他们急忙试图呼叫炮火支援,但敌我交织如此紧密,任何炮击都可能造成可怕的误伤,炮兵们只能对着更远的、疑似敌军预备队集结地的后方进行拦阻射击,但这对眼前血肉横飞的混战毫无帮助
这场因浓雾意外消散而引爆的总崩溃/总决战,只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
当正午惨淡的阳光勉强透过云层,照亮这片土地时,枪声渐渐稀落下来
不是战斗结束,而是能战斗的人已经不多了。森林和周围的开阔地上,铺满了层层叠叠的尸体和伤员
泥泞的土地被染成了深褐色。幸存者们,无论是德军还是俄军,都瘫倒在弹坑或残骸后,眼神空洞,失去了继续战斗的意志
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赤裸裸的残酷和巨大的伤亡彻底击垮了
后续赶来的、相对完整的预备队(双方都留了最后一手)看到这地狱般的景象,也感到胆寒
他们很快接到了来自最高指挥部的紧急命令
萨姆索诺夫脸色惨白地听着前线传回的、语无伦次的报告
“……全乱套了……都在混战……死伤……数不清……无法组织……”
他知道,他寄予厚望的侧翼突击力量,已经在这场莫名其妙的迷雾遭遇和随后晴天霹雳般的暴露混战中,基本报销了
夺取高地的计划已成泡影
鲁登道夫同样震惊,但更多的是后怕和一种扭曲的庆幸。他损失了宝贵的预备队,但俄军的突击力量显然也遭到了毁灭性打击
更重要的是,这场惨烈的消耗,似乎无意中达成了他最初的部分目标——严重削弱了萨姆索诺夫的侧翼机动兵力
“命令弗朗索瓦”
鲁登道夫的声音沙哑而冰冷
“停止反击,转入坚固防御。命令‘迷雾森林’所有还能撤出的部队,交替掩护,向主防线后撤。放弃那片见鬼的森林。另外……给大本营发电,请求增援,并说明情况:我军在坦能堡以南击退俄军大规模侧翼突击,予敌重创,但自身损失亦重,急需休整补充”
几乎在同时,萨姆索诺夫也下达了类似的命令:停止不切实际的进攻,前线部队就地转入防御,巩固现有战线,并紧急要求西北方面军总部和沙皇,增派援军,尤其是补充有生力量
马祖里湖西南的“迷雾森林”之战,就这样以一场双方都未预料到的、惨烈到极致的意外遭遇和随天气剧变引发的血腥混战而告终
没有明确的胜利者
双方都声称“击退了敌人的大规模进攻,予敌重大杀伤”,但都心知肚明,自己同样付出了难以承受的代价
这场战斗没有决定性地打破坦能堡的僵局,但它像一只巨大的吸血鬼,吸干了萨姆索诺夫第二集团军和鲁登道夫第八集团军相当一部分的突击力量和战斗意志
东线的战事,从此更加转向残酷的堑壕对峙和消耗,而这场“迷雾中的大出血”,成为了双方士兵心中难以磨灭的恐怖记忆,也成为了军事史上一个经典的、关于天气如何戏弄人类精心策划的战役的悲剧案例
坦能堡战役,在经历了如此诡异而血腥的插曲后,依然悬而未决,但战争的齿轮,已经因为这场无意义的消耗,而向着更加深重的泥潭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