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巴尔干火药桶(2/2)
他低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弧度,似嘲弄,似怜悯,更似一种洞悉命运轨迹后的冰冷超然
“告诉朱承和外交司,近期与欧洲各国的外交接触,保持静默观察,不介入,不表态,不承诺,让我们的小伙子们(指军队)按计划训练、换装,另外,以联合作战司令部的名义,秘密通知印度洋舰队和西太平洋舰队,提高战备等级至二级,但无需公开动作”
“陛下,您认为……”
赵从铭欲言又止。
“朕什么也没认为”
朱出凌打断他,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仿佛在欣赏一幅即将展开的、以鲜血与钢铁为颜料的宏大画卷
“只是,起风的时候,树静不如林稳。让欧洲的先生们,去处理他们自己的家务事吧,帝国……需要的是继续积蓄力量,并确保无论风暴从哪里刮起,帝国的利益,都不会被风雨侵蚀分毫”
他转身,背对着地图和窗外炽热的阳光,身影在御书房内拉得很长。
“至于那根烟头……”
朱出凌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决定亿万人生死的冷酷预判
“既然已经点燃,就让它烧完吧,烧完了,才知道废墟之下,能长出什么样的新芽,而帝国要做的,是确保自己,永远是那个能在废墟上从容播种、并且收获最丰硕果实的人”
1914年6月初的神州,在昭武皇帝冷静乃至冷酷的注视下,继续着它有条不紊的崛起之路
而万里之外,巴尔干半岛上,一个名叫加夫里洛·普林西普的年轻激进分子,正摩挲着一把勃朗宁M1910手枪,焦急地等待着一支车队的到来
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世界,即将被这把小小的手枪射出的子弹,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的方式,粗暴地连接在一起,并将整个人类文明,拖入一个前所未见的、由过度军备所孕育的、钢铁与烈焰的地狱深渊
(1914年6月,北帝都,政事院与天策府之间无形的硝烟)
自《罗马协定》签署,那笔天文数字的赔款(现金、资产、权益)如同金色的洪流涌回神州,帝国的中枢就陷入了一场甜蜜而持久的“内耗”
政事院(主理李正庆时期)与军武院(军武长赵从铭)之间,为这笔巨款的分配和使用方向,展开了长达数年的拉锯战
政事院主张“富国优先,强兵其后”
李正庆认为,这笔钱应用于:全国铁路网加密提速、重工业基地扩建与技术升级(尤其是化工、电力、精密机械)、大规模水利与农业改良、普及义务教育与职业教育、建立覆盖更广的社会保障体系……简言之,夯实帝国长治久安、持续发展的根基
军队?保持对潜在对手(英、德、俄、日)的足够威慑和技术跟进即可,不应无节制扩张
军武院则高呼“居安思危,武备不懈”
赵从铭等人指出,欧洲军备竞赛已趋白热化,德国技术突破令人警惕,美国太平洋舰队日益壮大,日本暗中磨刀。赔款应优先用于:加速“三昌三海”计划、研制下一代主战装备(如更先进的战车、飞机、潜艇)、扩建战略储备(油料、橡胶、稀有金属)、提高官兵待遇以吸引人才……没有强大的武力,一切繁荣都是沙上城堡
这场争论随着1910年李正庆功成身退、朱承接任政事官而进入新阶段
朱承,这位以精明、苛刻、视国库如命着称的前监察司长,将“抠门”艺术发挥到了新高度
他上任后第一把火就是审计军费,对军武院提出的许多“未来概念装备”预算大砍特砍,要求“每一分钱都要见到实实在在的钢铁和战斗力提升,拒绝为‘未来可能’的威胁支付过多溢价”
他对赵从铭说的名言是:“赵军武长,打仗烧的是钱,更是民脂民膏。咱们的枪炮,得打在看得见的敌人身上,不能整天瞄着空气开火,那太贵”
因此,当欧洲各国在军备竞赛中杀红眼、财政濒临崩溃时,神州却在朱承的主持下,进行着一场“高效率、低成本、重实效”的军事现代化
钱主要花在刀刃上:昌胜级要造,但严格控制成本;空军要扩,但飞行员训练和飞机可靠性放在数量前面;陆军新装备要测试,但必须证明其比现有装备有“代差”优势才大规模列装。这种“精打细算的强军”路线,虽然让赵从铭等军方将领有时感到掣肘,却也无形中避免了神州陷入欧洲那种“为竞赛而竞赛”、透支国力的陷阱
对于欧洲必将爆发的大战,神州高层早已形成共识,且态度明确:
必然性:
朱出凌、朱承、赵从铭,乃至情报系统的所有分析都指出,欧洲那种“全民皆兵、经济畸形、矛盾尖锐、联盟僵化”的状态,战争是唯一出口
“这种规模的军备竞赛很难不打起来”
已是北都高层心照不宣的定论
非必要性:
神州没有任何核心利益需要派遣百万大军远征欧洲去扞卫
运河战争的教训之一就是:远离本土的长期大规模战争,即便胜利,其经济收益也极为有限(刚刚回本),政治风险却巨大
帝国当前的核心利益在于:消化亚洲既得利益(波斯湾油田、协同体经济整合)、确保海上通道安全、防范美日潜在挑战、以及…继续从欧洲的混乱中,通过金融、贸易、技术手段获取超额利益
“朱承门槛”:
最重要的是,政事官朱承这位“管家婆”的存在,为任何出兵海外的提议设立了极高的财政和政治门槛
想让他同意一场耗资可能数倍于运河战争、且直接收益极不明确的欧洲大战?难度堪比让铁公鸡拔毛!
“打仗这种很费钱的事情,他多半是不会同意的”
朱出凌对此心知肚明,甚至有些庆幸——有这样一位严苛的“财务总监”,能有效遏制军队可能的冒险冲动,迫使帝国更冷静地权衡介入冲突的成本与收益
昭武帝朱出凌对于军队中隐约泛起的那种“既然天下第一,何不席卷寰宇?”的躁动情绪,嗅觉远比旁人更为敏锐
这种情绪在年轻军官、部分激进的参谋以及深受军功文化熏陶的少壮派中颇有市场。运河战争辉煌的胜利,《罗马协定》苛刻的条款,以及如今帝国海军如林的新锐巨舰、空军遮天蔽日的机群、陆军日渐雄厚的钢铁洪流,无不滋长着一种危险的自信——一种认为神州武力足以解决任何问题、应当用于“开疆拓土、传播秩序(实为霸权)”的隐性军国主义思潮
朱出凌自己就是靠着军功威望和锐意改革上的台,他理解并一定程度上利用着这种尚武精神来推动军队现代化和对外强硬
但他更深知,武力是帝国的利剑,却绝不能成为帝国的灵魂
一旦这头由钢铁、火药和民族荣誉感喂养出来的怪兽挣脱缰绳,被“扩张主义”的狂热所绑架,其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过度扩张的陷阱:
神州的版图已经囊括了传统汉地、整个南洋群岛、部分中亚草原以及通过条约获取的海外据点和势力范围(如波斯湾、苏伊士特权)
治理如此庞大、文化迥异的疆域,本身就是对行政能力、文化包容力和财政资源的极致考验
太祖朱怡伦留下的那套融合了“本土郡县、海外总督、羁縻安抚、文化同化”的复合型帝国治理体系,经过百年调试才勉强运转顺畅
若再盲目扩张,吞下难以消化甚至充满敌意的土地,帝国将立刻陷入管理成本飙升、民族矛盾激化、边防永无宁日的泥潭,最终被自身的庞大所拖垮
历史上有太多帝国崩溃于此
举世皆敌的围攻:
神州已是“世界第一”,这本身就意味着它是所有次级强权(德、美、俄)和衰落霸主(英、法)潜意识里的假想敌和嫉妒对象
一旦神州表现出不加节制的扩张野心,哪怕只是针对一个弱小国家(比如暹罗、阿富汗),也会立刻触发其他列强“今日是他,明日是否是我?”的集体恐惧
这种恐惧足以让原本矛盾重重的欧洲列强、美洲的门罗主义者和亚洲的潜在挑战者(日本)暂时搁置争议,形成一个或明或暗的反神州包围网
届时,帝国将不得不面对多线作战、贸易封锁、外交孤立的绝境,纵有天下第一的武力,也难抗全世界的敌意
国本动摇的危险:
持续的扩张战争,需要持续的超高军费、动员体制和牺牲
这会严重扭曲国民经济结构(重军工轻民生),透支财政,激化社会矛盾(为何我的儿子要去万里之外为了一块不毛之地送命?)
朱承之所以能成为政事官,并得到朱出凌的支持,正是因为他的财政保守主义和民生倾向,是抵消军队无限扩张冲动的必要政治平衡器
朱出凌需要朱承这样“抠门”的管家来不断质问军方:“这仗非打不可吗?利益足够覆盖成本吗?有没有更便宜的法子?”
因此,朱出凌的对策是一套精密的“控兽术”:
制度笼子:
强化和完善太祖以来“文武分途、以文制武”的根本原则。政事院(文官政府)牢牢掌握预算审批、战略方向制定、外交决策大权;军武院(军方)享有高度的专业自主和作战指挥权,但绝不可逾越政治红线
联合作战司令部的设立,也是为了在皇帝(最高统帅)之下,形成一个各军种相互制衡、文官参谋(天策府文职官员)深度参与的联合指挥体系,防止某个军种或某个强硬派将领独走
思想缰绳:
通过皇家军事学院、军队政治教育系统,持续灌输“武力是扞卫和平与繁荣之盾,而非掠取无度之矛”的战略文化
大力表彰那些在技术研发、训练管理、救灾维稳中做出贡献的军官,而不仅仅是战功卓着者
同时,默许甚至鼓励军队内部的“技术流”、“后勤流”军官与“主战派”军官形成健康的争论与制衡
战略泄压阀:
为军队的精力找到合适的出口。大规模、高强度的对抗性演习(假想敌设定为技术先进的德国或体量庞大的美国),既能检验战力、保持锐气,又不会引发实际冲突
积极参与国际救灾、反海盗、护航等“武力展示兼公益行动”,塑造“负责任大国”形象。支持军队参与海外非战争军事行动(如保护侨民、利益区巡逻),但严格限定规则和规模
皇帝的权威:
朱出凌本人,就是最终也是最有力的制动器。他既支持军队现代化建设,是少壮派军官眼中的“英主”;又始终保持最终的、不容置疑的政治判断力和决策权威
他可以通过一次人事任免、一份预算批示、甚至御前会议上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来微妙地调整军队的“温度”,引导其发展方向
当欧洲战云密布,帝国军队中某些声音开始兴奋地讨论“是否要介入以获取更大利益”甚至“是否该趁机在太平洋或印度洋有所动作”时,朱出凌通过让朱承收紧钱袋子、命令军队按兵不动、并强调“做生意而非打仗”的最高指示,发出了再明确不过的信号:
帝国的剑,只为扞卫核心利益而出鞘;帝国的力量,首要用于确保自身的可持续繁荣与稳定
任何试图绑架国家走上盲目扩张、穷兵黩武道路的思潮,无论其披着多么华丽的“爱国主义”或“荣耀”外衣,都将被毫不留情地遏制
在北都平静的表象下,一场关于帝国未来灵魂的、无声而至关重要的较量,始终在进行
而昭武帝朱出凌,正以其深远的战略眼光和娴熟的政治手腕,确保这头由他亲手塑造的东方巨龙,始终朝着“持重守成、待机而动、不怒自威”的方向飞行,而非在力量的眩晕中,冲向自我毁灭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