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欧洲的脆弱神经(2/2)
严正警告,任何对哈米德二世苏丹的“所谓审判”都是“非法的、亵渎的”,将被欧洲文明世界视为“不可接受的暴行”
明确威胁,如果哈米德二世苏丹的人身安全与尊严受到侵害,或者奥斯曼帝国的君主制被正式废除,签署国将一致对奥斯曼实施“最严厉的外交孤立、经济封锁和金融制裁”,并“不排除采取进一步必要措施以维护欧洲共同价值与地区稳定”
呼吁“有关各方”(明显指向神州)运用其影响力,制止这一“危险且不文明的行径”,恢复奥斯曼的“合法秩序”
这份几乎囊括了当时所有欧洲强权与主要国家的联合声明,其分量之重,瞬间让威尼斯宫的谈判桌和伊斯坦布尔的权力场为之窒息
这不是一两个国家的施压,这是整个欧洲旧大陆统治阶层的集体怒吼
其背后蕴含的,不仅是外交压力,更是资本、信仰、舆论和潜在武装干涉的威胁
神州代表团在罗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德、法、奥、意等国的代表在会下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对此事的“严重关切”,暗示如果神州不能约束其“代理人”,那么罗马条约的签署乃至未来与欧洲的关系都将蒙上巨大阴影
英国代表团更是如获至宝,塞西尔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私下暗示可以在某些条款上让步,以换取神州在“处理哈米德问题”上符合“欧洲文明准则”
消息传回北都,天策府内气氛凝重
朱出凌太子与重臣们紧急商议
尽管神州不惧与任何一国甚至数国开战,但同时与几乎整个欧洲的统治阶层和主流舆论为敌,在外交、经济、意识形态上陷入全面孤立,这代价太大,也完全不符合帝国专注于发展、消化胜利果实的总体战略
尤其是,帝国未来的现代化建设和全球贸易,离不开与欧洲的技术、资金和市场联系
“为了一个哈米德二世,一个早已是政治僵尸的废物,与整个欧洲旧秩序正面碰撞,不值得”
朱出凌最终拍板,语气冷峻
“告诉龙从武,立刻叫停审判,保住哈米德性命名誉,解散那个即将召开的国民议会。我们可以允许奥斯曼变更政体,但不能以‘审判并处决前君主’这种激烈方式,让青年党那帮人收敛点,政治斗争有很多种方法,不必用这种刺激欧洲神经的蠢办法!”
上午10点整,绝密急电从北都直达伊斯坦布尔龙从武手中
上午11点,在“统一和进步委员会”主要成员惊愕、不解、乃至愤怒的目光中,龙从武亲率一个全副武装的营,开进预定召开国民议会的会场(原奥斯曼议会大厦)
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面对闻讯赶来的恩维尔、塔拉特等人,宣读了神州联合作战司令部的命令:
“鉴于当前国际局势的极端复杂性与维护地区总体稳定的迫切需要,经帝国最高统帅部决定:”
“一、原定对前苏丹哈米德二世的一切司法审判程序,立即无限期中止,其人身安全必须得到绝对保障”
“二、原定召开的‘国民代表大会议’,予以解散,其任何决议不具备法律效力”
“三、奥斯曼未来政治安排,应在帝国主持下,由各主要政治派别通过协商、渐进、稳妥的方式进行,避免采取任何可能引发地区和国际局势剧烈动荡的极端措施”
命令宣读完毕,会场内外一片死寂。恩维尔脸色铁青,拳头紧握,但他看着周围那些面无表情、枪械上膛的神州士兵,以及龙从武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所有的愤怒与不甘,都化为了喉咙里一声压抑的呜咽,颓然垂下了头
塔拉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深深的无奈,他早就料到,在真正的巨无霸面前,他们的“革命”节奏从来不由自己完全掌控
龙从武的士兵迅速“清场”,驱散了聚集的人群和议员代表
哈米德二世戏剧性地从“待宰囚徒”变回了“受保护的前朝君主”,虽然依旧被软禁,但至少性命和“君主名分”暂时无忧。而那场旨在为奥斯曼新时代举行加冕礼的“国民议会”,尚未开始便已夭折
欧洲各国使馆在收到消息后,松了一口气,联合声明的语气有所缓和,但警惕未消。神州则以一种强势介入、平息“过激行为”的姿态,向欧洲展现了其“负责任的地区大国”形象(尽管实为妥协),勉强维系了与欧洲君主集团表面上的和气,也为罗马条约的最终签署扫清了一个巨大的潜在障碍
然而,裂痕已然深种
青年土耳其党等奥斯曼新生力量对神州的“背信”和“干涉”产生了深深的不满与不信任;欧洲列强则再次确认了神州是足以撼动旧秩序根基的“异类”,警惕性大增;而哈米德二世,这个本该退出历史舞台的小丑,却因欧洲君主们的“神圣同盟”而暂时保住了性命,成了未来奥斯曼政局中一个可能被反复利用的、尴尬的象征性符号
一场由审判君主引发的风暴暂时平息,但东西方之间、革命与保守之间、新秩序与旧世界之间的深层矛盾,却在这罗马的夏日与伊斯坦布尔的硝烟中,被无比清晰地勾勒出来,并将长久地影响未来的世界格局
(1900年6月9日,中午,罗马威尼斯宫,神州代表团休息室)
休会的铃声急促响起,打断了上午关于赔款支付细则的激烈争论
李正庆几乎是第一时间起身离席,眉头紧锁,快步走回己方休息室。他刚刚收到了来自北都天策府的急电,以及伊斯坦布尔龙从武关于“奉命叫停审判、解散议会”的确认回电
电报上的寥寥数语,背后却是惊涛骇浪。他捏着电报纸,指节微微发白
北都的决定迅速而果断,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他知道,这是唯一理智的选择,但心中仍不免泛起一阵复杂情绪——既有对欧洲保守势力联合施压的愤怒与鄙夷,也有对奥斯曼那些“革命者”不谙世事、行事鲁莽的恼怒,更有一丝身为东方大国代表,却在西方世界根深蒂固的意识形态壁垒前被迫退让的屈辱与无奈
“这件事太大了,龙从武怎么能让这些家伙乱来……”
他低声自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理解龙从武在前线的难处,需要借助青年党等势力,也需要给他们一些“甜头”和自主空间来维持合作
但审判并可能处决一位在位多年的君主,这触及的红线太深了
在欧洲,这不仅仅是政治斗争,这是对神圣秩序的亵渎,是对所有王冠的宣战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来访者出乎李正庆的预料,竟是英国首相塞西尔
这位几小时前还在谈判桌上唇枪舌剑、憔悴不堪的老对手,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同病相怜的疲惫与理解
“李主理阁下,打扰了”
塞西尔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示意随从留在门外,独自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扫过李正庆手中尚未放下的电报,似乎明白了什么
“塞西尔首相,请坐”
李正庆迅速调整情绪,示意对方坐下,心中快速揣测着这位不速之客的来意——是来施压?嘲讽?还是别的?
塞西尔没有立刻谈及谈判,而是望着窗外罗马古老的建筑轮廓,仿佛在组织语言,最后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李主理阁下,关于伊斯坦布尔那边的事情……我想,贵国此刻面临的,是一种我们欧洲人更加……感同身受的压力”
李正庆眼神微动,没有接话,静待下文
塞西尔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眸直视李正庆,语气带着一种超越了国家立场的、近乎历史学者般的冷静与苍凉:
“您或许认为,欧洲诸国在此事上的联合,是出于对奥斯曼事务的干涉,或是针对贵国的联合施压,部分是的,但更深层的原因……请恕我直言,是因为哈米德二世头上那顶王冠所代表的含义,超越了奥斯曼帝国本身,甚至超越了我们在谈判桌上争论的所有利益”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表述:
“在欧洲,自罗马帝国崩溃、蛮族王国建立以来,千年的传统,君权神授的观念早已深入人心,国王、皇帝、沙皇……他们不仅是国家的统治者,更是秩序、传统、信仰的化身,是上帝在尘世的代理人。贵族效忠国王,平民敬畏国王,这种层级分明的秩序,是欧洲社会赖以稳定的基石”
“因此”
塞西尔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一个君主可以被击败、被流放、甚至在战争中死去——那是命运或战争的代价。但绝不能被他的‘臣民’以‘革命’和‘审判’的名义推翻并处决。那是对整个神圣秩序的否定,是对所有现存君主合法性的质疑,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1789年的巴黎,路易十六走上断头台的那一刻,整个欧洲的王室都感到了刺骨的寒冷,引发了数十年的恐慌与战争,现在,伊斯坦布尔有人想重演这一幕,您觉得,从伦敦到圣彼得堡,从维也纳到柏林,甚至马德里和哥本哈根,那些坐在宝座上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允许吗?”
李正庆静静地听着,心中那丝因被迫让步而产生的郁气,渐渐被一种更深的理解所取代
他来自一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皇帝轮流做”文化传统的国度,神州太祖皇帝也是通过革命推翻前朝建立的基业
虽然神州现在也有皇室,但那是建立在现代化民族国家与卓越功勋之上的新王朝,与欧洲那种基于血缘和神权的古老君主制有本质区别
他明白了,这不仅仅是政治,这是文明的底层代码冲突
塞西尔最后苦笑了一下,带着一丝自嘲:
“即便是我们英国,经历了光荣革命,确立了议会至上,但女王陛下(维多利亚)仍然是国家统一的象征,是英联邦的纽带。我们的议会可以限制王权,可以罢黜某个具体的国王(如詹姆斯二世),但从未,也绝不敢去挑战‘君主制’本身,去废除‘国王’这个头衔和它所代表的一切,那是我们社会的底线,也是所有欧洲君主国心照不宣的‘神圣同盟’底线”
他看向李正庆,眼神复杂:
“所以,贵国及时制止了那场审判……是明智的。这避免了将一场地区冲突,升级为整个文明世界的意识形态战争,那不是几艘战舰、几个军团能够解决的冲突”
李正庆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语气平和了许多:
“感谢首相阁下的坦诚,这确实……让我们对欧洲的某些反应,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帝国无意挑战欧洲的传统与秩序,我们在奥斯曼的目标始终是恢复和平与稳定。至于未来的政体,我们尊重奥斯曼人民自己的选择,只要这种选择不损害地区的稳定与帝国的合法权益”
他没有明确赞同塞西尔的观点,但话中的意味已经很清楚——神州意识到了那条“红线”,并选择了不去跨越
至少在公开层面,会给欧洲君主们保留体面
塞西尔微微颔首,他知道这次私下交谈的目的已经达到——缓和因哈米德事件可能给谈判带来的额外紧张,并隐晦地提醒神州,在欧洲行事,有些规则必须遵守
他起身告辞:
“希望这小小的插曲,不会影响我们接下来关于和平的实质性讨论。下午,我们可以继续谈谈关于赔款支付的具体方式……或许可以找到一些对双方都更可行的方案”
送走塞西尔,李正庆独自站在窗前
欧洲君主们那敏感而共同的神经,给他上了深刻的一课
在这个新旧交替的时代,力量固然是最终的筹码,但意识形态、文化传统、以及由此形成的国际共识与禁忌,同样是不可忽视的力量。神州可以击败英国的舰队,可以迫使列强坐在谈判桌前,但在一些根深蒂固的“文明禁忌”面前,依然需要展现出必要的谨慎与弹性
“看来”
他低声自语,目光变得深邃
“在奥斯曼,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革命者’的政权,而是一个……‘改革者’的、至少表面尊重旧有秩序的政权,哈米德可以退位,可以‘因病去世’,可以流亡海外,但绝不能是被审判处决的‘罪犯’”
一个更清晰、也更符合现实政治考量的奥斯曼问题解决方案,在他心中逐渐成型
而这一切,都需要在接下来的谈判中,与各方——包括此刻心有不甘的“统一和进步委员会”——进行新一轮的、更加微妙和复杂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