笫六第26章七七和孩子2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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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雨下得比往常都急,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整条银河。七七缩在厨房的一角,手里还攥着那只白瓷勺,勺柄上沾着一点没来得及融化的糖霜。她没开灯,只让冰箱的嗡嗡声陪着自己。忽然,“砰”的一声——不是雷,是门被风摔上。那一声像铁锤落下,正中她胸口最软的地方。她没喊,也没哭,只是感觉体内有什么“咔哒”裂了缝,紧接着,无数细碎的裂片像多米诺骨牌一路狂奔——从心壁到喉咙,再到眼眶,最后连指尖都蔓延出蛛网般的疼。她低头,看见自己无形的胸腔被一只看不见的研钵承接,每一次呼吸都成了一次研磨:希望、记忆、未说出口的喜欢,被杵棒一点点捣成灰白的粉末。风从窗缝灌进来,把那些粉末吹得满屋都是,落在她的睫毛上,像一场无声的雪。那一刻,她才明白,原来人真正绝望的时候,连眼泪都是奢侈——因为泪腺也被捣得稀碎,再也挤不出一滴完整的悲伤。
孩子们不学习,没上进心,只知道玩,说不得,打不得——
这句话像一根钝钉子,一寸寸敲进家长的太阳穴。
清晨六点,闹钟响到第三遍,房门依旧紧闭,里面传来手机短视频的“哈哈哈”,像一群麻雀啄食着本该属于晨读的寂静。你推门进去,黑暗里只见一团隆起的被子,床头充电线闪着幽蓝的光,像一条吐信的蛇。你压低声音说:“快起,再不起就迟到了。”被窝里传出含糊的咕噜:“……再五分钟。”那五分钟里,你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十年前的梦想被卷成一只纸飞机,从窗缝里飞出去,无声无息。
饭桌上,你端着煎蛋,试图把话题绕到月考排名,孩子却用吸管“咕咚咕咚”把牛奶吸得山响,两眼还黏在平板里的游戏直播上。主播的尖叫和观众的弹幕汇成一条彩色的河,把他的瞳孔冲得涣涣散散。你说:“这次数学怎么才考了38?”他耸耸肩,像在替别人回答:“题太偏。”你音量一高,他立刻把耳机塞进耳朵,降噪模式开启——世界瞬间静音,只剩你张着嘴,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腮帮子一鼓一鼓,却发不出声音。
你想骂,想起专家在公众号里写:“暴力语言会摧毁亲子关系”;你想打,想起法律讲堂里讲:“体罚构成轻伤可入刑”;你想没收手机,想起班主任提醒:“居家学习离不开线上资源。”于是你只好把吼声咽回去,喉咙里顿时泛起一口铁锈味的血。那一刻,你忽然理解了什么叫“刀枪入库,唾液生根”——所有管教武器被时代收走,只剩舌头在口腔里左右碰壁,最后咬到的却是自己。
夜里十二点,你守在客厅,灯只开了一盏,像审讯室里的孤灯。孩子终于从房间出来,眼角因为长时间盯屏幕而发红,像被砂纸磨过。你尽量让声音软下来:“咱们谈谈未来,好吗?”他打了个哈欠,丢给你一句:“未来不是还有你们吗?”说完钻进卫生间,“咔哒”反锁。水声哗哗,像一场小型海啸,把你刚刚组织好的所有苦口婆心全部卷走,连渣都不剩。
你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听见隔壁还在传来游戏BGM,一下一下,像电子鼓槌敲在你的脑干上。你想起自己上小学时,父亲只说一句“考不好就别回来”,你就能在煤油灯下把练习册写到凌晨;如今你舍不得说重话,却把孩子温柔地推向另一条岸——那里没有考试、没有绩点,只有无尽的滑动、点赞、掉落宝箱,和一句轻飘飘的“下一把”。你忽然分不清:这到底叫进步,还是叫溃败;到底叫尊重,还是叫纵容。
凌晨两点,屋子里终于安静。你悄悄推开孩子的门,屏幕仍亮着,游戏停在结算界面,人已经歪在床上睡着。你替他掖被子,指尖碰到他滚烫的手机,像摸到一块刚从火里夹出的炭。你把它抽出来,却在暗黑的屏幕上看见自己的倒影:眼角下垂,嘴角抿成一道失修的堤坝。那一刻,你终于承认:被“说不得、打不得”困住的不是孩子,是你——
你被困在时代与父母身份的夹缝里,左肩扛着“爱的教育”,右肩扛着“竞争淘汰”,两堵墙正慢慢合拢,而你连呼救都怕吵醒孩子的梦。
孩子喊几声“妈”,七七心都乐开花了——
那一声“妈”像一粒火星,落进她胸腔里早被柴米油盐压成灰的柴垛,轰地窜起一簇明火,暖得她耳尖都发红。
傍晚的厨房油烟正浓,锅铲敲在铁锅沿上叮当乱响,抽油烟机轰隆隆像跑远的雷。她一手端锅一手拿铲,额前的碎发被蒸汽打湿,黏成弯弯的细钩。就在她以为今天又是被时间追着跑的一天时,客厅忽然传来软软糯糯的一声:“妈——”尾音像偷吃了蜜,拖得老长。那声音穿过油烟、穿过瓷砖、穿过她所有疲惫,像一根羽毛准准搔在心脏最痒的地方。她没回头,嘴角却先一步背叛,哗地咧到耳根,仿佛有人偷偷给她戴了一副会笑的口罩。
第二声“妈”紧跟而来,比第一声更高、更亮,像玻璃珠落在瓷盘里,叮叮当当滚得满屋都是。七七手里的锅铲突然有了节拍,铲背敲锅,当当当,竟敲出一串小进行曲。她一边翻菜一边用左胳膊肘蹭了蹭脸,结果把一点酱油渍蹭到脸颊上,像给自己点了个俏皮的雀斑。她故意不应,想再存一存这声音,像存零钱一样把可爱一枚枚塞进扑满。果然,第三声“妈”带着跑调的小尾音杀到,伴随哒哒的脚步——孩子光脚踩着地板,像一阵夏天的骤雨冲到她背后,两只小手抱住她的腿,脸蛋贴在她膝盖窝,热乎乎的一团。
那一瞬,七七感觉整条脊柱都被灌进了汽水,咕嘟咕嘟冒泡。她低头,看见孩子头顶的发旋像一枚小小的指纹,专属于她的密码。锅里的西兰花还在翻滚,她却忽然觉得它们全都开成了绿色的小烟花。她弯腰,把那张仰起的小脸捧起来,鼻尖蹭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奶香和橘子汽水的味道。孩子又叫了一声“妈”,这次更近,像贴着她的耳膜说的,声音小小的,却震得她胸腔里千万朵藏了许久的向日葵同时掉头——齐刷刷朝着太阳“刷啦”一声盛开。
油烟机的灯光打在孩子睫毛上,投下一排颤动的金线。七七忍不住笑出声,那笑声像被风撑开的白床单,呼啦啦飘满整个厨房。她想起白天老板劈头盖脸的训斥、地铁里被踩脏的鞋、超市打折却抢不到的鸡蛋,所有皱巴巴的往事都被这几声“妈”熨得平平整整。她忽然懂了:原来自己不是被生活熬成汤,而是被这几声呼唤重新泡成了茶——滚水里一冲,全都舒展开来,鲜活得不像话。
她关掉火,把灶台上那片狼藉先原封不动地留着——让油渍、酱油瓶、没剥完的蒜瓣都等一等。她蹲下来,给孩子一个带着葱花味的拥抱,像抱住了一只刚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软羽里带着初生的力量。孩子把下巴搁在她肩头,又喊:“妈——”这一次,声音钻进她的锁骨窝,顺着血液一路狂奔,直达心脏。
于是,七七的心真的“啪”一声乐开了花——不是玫瑰,不是百合,是路边最不起眼的小雏菊,一片一片把花瓣张到极限,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晃得人眼睛发亮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