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第22章七七和孩子14(2/2)
“别娇气。”
三个字,短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她三十年前在产床上咬碎的指甲、疼断的指甲、抠掉漆的床栏,一齐砸进女儿的耳蜗。
“我生你那晚,大夫说胎位横成一把刀,我硬是自己把它掰正。疼到翻白眼,我也没喊一声,因为一喊,气就泄了,你就卡住了。”
她用手指背蹭掉女儿睫毛上挂着的汗珠,那汗珠太沉,一下子滚到枕头上,像颗小小的流星。
“你如今喊一声疼,后面就有十声等着你。女人这辈子,是拿刀口舔蜜的活儿,先学会把刀含住了,才有资格尝那点甜。”
女儿的脸色比床单还白,嘴唇干裂成一道道血口子。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有喉咙深处一声极细的哽咽,像刚出生的小猫被踩住尾巴。
七七把襁褓往她怀里又塞了塞,动作看似粗鲁,却在最后一瞬用手肘托住了那软绵绵的后颈——那是她当妈的本能,比理智更快。
“抱紧了。从现在开始,你的命不只是你的,也是她的。你娇气,她就受饿;你松手,她就掉地上。想让她将来不碰刀口,你就得先学会把刀柄握稳。”
阿斗在身后搓着手,想插话,被七七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她继续俯身,额头抵着女儿的额头,像两块被岁月磨钝的磨刀石,轻轻一碰,火星四溅。
“你听好了——月子里别哭,哭一次,风就灌一次,往后老了,头疼得想把天灵盖掀了。夜里起来三回,奶涨了就用热毛巾捂,别嫌麻烦,这是你欠她的第一笔账。等她满月,你抱着她挤公交、排长队、打疫苗,别指望谁帮你,能帮你的只有你自己这副骨头。”
女儿的眼泪终于滚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耳廓,像两条温热的小蛇。七七伸手,用拇指狠狠抹掉,动作太重,皮肤立刻红了一片。
“把眼泪攒攒。”她声音忽然软了一分,像刀刃上最薄的那道亮光,“攒到夜里没人的时候,再倒给自己。白天你得是墙,是树,是屋顶,别让她听见你‘咔吧’一声裂开的响。”
说完,她直起身,把早就凉好的红糖水端过来,碗沿上沉着一层深褐色的膜。
“一口气喝光,别抿。疼就掐我,别掐自己,你还得留着力气明天继续。”
女儿捧着碗,手指抖得瓷盖叮当作响。七七用两只手包住她的两只手,像包住两只被雨水打湿的雏鸟。
“记住,”她最后一次俯身,声音低到只剩气流,“你不是娇气,你是先学会了疼,再学会怎么不让疼白挨。”
窗外,天刚擦黑,路灯“啪”地亮了,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正落在母女交叠的手上——那双手,一只布满裂口与老茧,一只浮肿发青,却同样死死攥着,像攥住一条看不见的船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