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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第22章七七和孩子1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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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房的灯白得刺眼,像一口倒扣的雪窖。七七把指甲掐进阿斗的袖口,一路小跑,鞋跟敲在长廊的瓷砖上,嗒嗒嗒,像两根慌乱的心跳。阿斗的呼吸里带着烟味,他中午才从工地赶回来,安全帽都没摘,塑料帽檐把头发压出一圈汗湿的凹痕。

“别急,大夫说才开三指。”他嘴上安慰,自己却把病历本攥得皱巴,纸角卷成锋利的刃,割得掌心生疼。

电梯门合拢时,七七突然踮脚,透过门缝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子——灰云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她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生女儿那晚,也是这样的天气,产床冰冷,血腥味混着消毒水,像一场永不会醒的噩梦。如今噩梦翻了个面,轮到女儿在里面挣扎。

“要是……要是她疼得受不了怎么办?”七七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小块碎玻璃。

阿斗没回答,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他闻到她发梢的桂花油,那是她用了三十年的老牌子,气味一漫上来,他忽然想起女儿第一次学走路时,歪歪扭扭扑进他怀里,也是这个味道——原来记忆也会耍滑头,非要在最慌乱的缝隙里,递给你一把钝刀。

产房外的红灯“手术中”三个字像被血泡过,红得发黑。他们坐在塑料椅上,膝盖抵着膝盖,像两艘被浪打翻的小船,船底贴着船底,却谁也救不了谁。护士进出三次,每一次门开合,七七的肩膀就猛地一抖,仿佛那扇门是活的,会一口把她的魂叼走。

第四回,护士探出头:“家属,来签字,可能要侧切。”

七七的指尖瞬间冰凉。阿斗猛地站起来,膝盖发出“咔”一声脆响,像老木门被风撕开。他接过笔,却怎么也拧不开笔帽——手指上全是水泥和汗,指纹磨成了沟壑。七七看着他颤抖的右手,忽然想起这只手曾经托着女儿的小脚,把她举过头顶,让她去摸春天第一朵玉兰花;也是这只手,去年冬天在工地被钢筋划开,血顺着袖口滴在雪地里,像一串被冻僵的梅花。

笔帽终于“啪”地弹开,阿斗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最后一捺拖得老长,像道裂开的口子。护士转身要进去,七七突然抓住她的袖子:“让我看一眼,就一眼!”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护士犹豫半秒,把门推开一条缝。七七凑过去——女儿躺在那里,头发被汗水粘成一把黑线,脸白得像被水泡过的纸。她嘴里咬着一团纱布,眼睛紧闭,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不知是汗还是泪。助产士低声数“用力——”,女儿的下颚猛地绷紧,颈侧的青筋暴起,像要破皮而出。

那一瞬,七七仿佛看见二十四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躺在血与光的刃口上,把命劈成两半。她喉咙里迸出一声细小的呜咽,像被踩住尾巴的猫。阿斗从背后环住她,手臂像两道生锈的铁箍,把她牢牢锁在原地——他怕她一冲动,真的会冲进去替女儿疼。

门再次合上。红灯依旧亮着,时间被拉成黏稠的丝,一寸寸缠住他们的脚踝。七七忽然开始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阿斗能听见:“当年我生她,大夫说胎位不正,我求了三次剖腹产,主任都不肯,说‘再试试’……我疼得把床栏的漆都抠光了……”她抬起自己的右手,食指关节上果然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疤痕,像枚被岁月磨钝的指甲印。

阿斗把她的手指包进自己掌心,轻轻摩挲那道疤,仿佛在给一段旧录音倒带。他想起女儿上小学那年,七七每天骑二八自行车接送,冬天把围巾拆成两半,一半裹女儿,一半自己吸着鼻涕;想起女儿第一次带男朋友回家,七七在厨房把土豆丝切得比头发还细,却假装云淡风轻地问“小伙子喝不喝辣酒”;想起昨夜他们接到电话时,七七正把腌了二十年的酸菜从缸里往外捞,手一抖,整缸酸汤扣在地上,玻璃碴子溅了一脚,她却光着脚就往医院跑,连袜子都忘了穿。

“她会没事的。”阿斗终于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咱女儿随你,命硬。”

话音未落,产房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短促却锋利,像一道闪电劈开乌云。红灯“啪”地灭了。护士推门出来,口罩挂在下巴上,笑得一脸褶子:“母女平安,七斤六两,小丫头嗓门真大!”

七七的腿瞬间软了,整个人往下滑,阿斗一把捞住她。她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湿透,冷风顺着衣领灌进来,像一桶刚化的冰水。她想笑,嘴角却抖得不成样子,最后只剩下一串断断续续的抽噎,像漏风的老风箱。阿斗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巨大的婴儿。

走廊尽头,窗子忽然被风顶开,一线夕阳劈进来,正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那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头连着过去,一头系着未来,中间是刚刚被哭声划开的,崭新的此刻。

七七把襁褓接过来,像接过一块烧红的炭,指尖却轻得像风。

她没先看孩子,而是俯下腰,把脸贴到女儿汗湿的额头上,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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