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运费业倒霉骨折(1/2)
公元七年,记朝冬月十四,午时三刻。
湖北区南桂城笼罩在一片苍茫大雪之中。天空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垮城墙上那些历经风雨的角楼。雪花不是轻柔飘落,而是被北风裹挟着,斜刺刺地打在屋檐、街石、行人蜷缩的肩背上,发出细密而坚硬的声响。
气温已降至零下十六度,这是南桂城近十年来最冷的冬月。护城河表面结了厚厚的冰,冰上又覆了新雪,远远望去,竟与两岸雪地连成一片白茫。城墙青砖的缝隙里塞满了冰棱,阳光偶尔从云隙漏下时,那些冰棱便反射出刺眼的冷光,像无数把嵌在墙里的碎刃。
湿度达百分之八十四,空气中弥漫着透骨的湿冷。这种冷不同于北方的干冽,它会钻进衣物的每一处织孔,渗入皮肤的每一寸纹理,连呼吸时都能感到鼻腔里冰渣般的刺痛。街道上行人稀少,偶有挑担的小贩匆匆走过,脚下积雪被踩出“咯吱咯吱”的闷响,随即又被新雪覆盖。
南桂城的建筑格局以青瓦白墙为主,此刻瓦楞上积雪已厚达半尺,屋檐下挂着的冰凌长短参差,最长的垂至窗棂上沿。城中主干道“广安街”两侧的商铺大多半掩着门,伙计们缩在柜台后,呵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短暂的白雾。只有几家食肆和客栈还敞着大门,门帘厚重,进出时带出的热气在冷空中瞬间消散。
城西的“观雪亭”空无一人,亭顶的八角飞檐承载了过多的雪,边缘处不时有雪块滑落,砸在亭下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更远处,城守府的红漆大门紧闭,门前石狮头顶积雪如戴白冠,威严中平添几分孤寂。
这是记朝治下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冬日正午,但严寒与大雪让这座城显得格外肃杀,仿佛连时间都被冻住了流动。
就在这漫天飞雪中,一队人马自南郊官道缓缓行来。
八个人,六匹马,两辆覆雪的马车。为首那匹黑马上坐着的是耀华兴,这位年近三十的女子披着深青色斗篷,兜帽边缘的狐毛上结了一层白霜。她勒住缰绳,抬头望向城楼上模糊的“南桂”二字匾额,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终于……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是冻的,还是连日奔波的疲惫。
她身后,葡萄氏姐妹共乘一车。姐姐寒春掀开车帘一角,冷风夹雪灌入,她不由缩了缩脖子。妹妹林香靠在车厢内壁,脸色苍白,双手紧握着一只暖炉——炉里的炭火早已熄灭多时。
公子田训驱马靠近耀华兴,他的精明在此时展露无遗:“耀姑娘,城门前需查验文牒。我们这一行人……是否太过显眼?”他的目光扫过身后众人,特别在红镜武那身过于招摇的锦缎披风上停留片刻。
红镜武正了正衣襟,即便在风雪中也保持着某种刻意的姿态:“田公子多虑了。我红镜氏在南桂虽非首富,却也薄有名声。守城兵士见了我,自然……”
“自然会多盘问几句,因为红镜公子‘伟大先知’的名头,在官府眼里未必是好事。”银光阳的声音从另一辆马车里传来,平静得不带情绪。他推开车门,踏雪而下,靴子陷入雪中深及脚踝。
赵柳最后一个下车,她是赵聪的妹妹,这一路沉默寡言,此刻也只是默默站在车旁,掸去肩头积雪。红镜氏的妹妹红镜氏跟在她身后,这个患有“无痛病”的姑娘对严寒似乎毫无知觉,连斗篷都未系紧,任由领口灌风。
八人聚在城门前,雪花落在他们肩头发顶,很快又积起一层。
“进还是不进?”葡萄氏-寒春问道,声音里透着犹豫。
公子田训望向耀华兴:“刺客演凌虽被甩脱三日,但难保不会追至此地。南桂城人多眼杂,若他混入城中……”
“若不入城,这风雪天我们能去哪?”红镜武打断他,“我妹妹身子弱,需找个暖和地方安顿。况且——”他压低声音,“那件事还没完,我们需要城中消息。”
众人沉默。风雪呼啸。
最后还是耀华兴做了决定:“进。但分两批,间隔半刻钟。田公子、红镜公子与我先行,其余人随后。客栈定在城东‘悦来居’,但今晚所有人必须同住一层,不得分散。”
这是稳妥之策。众人点头,唯有银光阳淡淡补充:“进城后,莫要急着‘讲述后怕’。真正的危险,往往在人松懈时降临。”
这话让气氛又凝重几分。
午时末,悦来居二楼雅间。
炭火盆烧得正旺,室内外温差让窗玻璃蒙上厚厚水雾。八人围坐圆桌,桌上已摆了几碟小菜,但谁也没动筷。
“那刺客演凌的刀,离我喉咙只差三寸!”红镜武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站起身,手臂夸张地比划着,“若不是我及时侧身,又以袖中暗器相逼——诸位,不是我自夸,这‘袖里乾坤’的手法,整个湖北区能施展的不过五人!”
葡萄氏-林香小声接话:“可我记得……红镜公子当时是躲在我姐姐身后的。”
红镜武脸色一僵。
公子田训打圆场:“逃出生天便是万幸。只是演凌为何紧追不放?我们手中那件东西,当真值得他追杀三百里?”
耀华兴摇头:“不是东西,是人。他想要的是——”她的目光扫过在场几人,最终落在红镜氏身上,没再说下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这时,葡萄氏-寒春忽然啜泣起来:“我……我昨夜还梦见那把刀,梦见血……好多血……”妹妹林香连忙搂住她,自己也红了眼眶。
赵柳默默递过帕子,她兄长赵聪之事在前,此刻最能理解这种后怕。
很快,讲述变成了集体的情绪宣泄。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惊险处甚至拍桌而起。恐惧、庆幸、愤怒、委屈——被压抑数日的情绪在此刻爆发,雅间里一片嘈杂。
“砰!”
银光阳突然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向他。
“诸位,”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你们这样吵嚷,是在缓解心情,还是在制造新的麻烦?”
红镜武皱眉:“银光阳,你什么意思?我们历经生死,还不能说说话了?”
“能说。但你们现在的‘说’,不过是把恐惧反复咀嚼,越嚼越怕。”银光阳站起身,走到窗边,手指抹开一片水雾,望向楼下街道,“你们的声音已传到楼下,掌柜的来看了两次。若此刻真有追兵在附近,凭这喧哗,便能锁定我们在哪间房。”
公子田训脸色一变:“这……”
“真正的缓解,”银光阳转过身,“是转移心神,而非沉溺回忆。譬如——”他顿了顿,“吃一顿好的。”
众人愣住。
“美食入腹,暖意自生。围坐品味,闲话家常,这才是松弛之道。”银光阳继续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惊一乍,吵得整层楼不得安宁。你们可知,隔壁雅间原本有客人,方才已结账离去?掌柜虽未明说,但眼神已是不满。在这南桂城,我们本就是外来者,再惹人厌烦,若有事时,谁愿相助?”
这一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红镜武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词句。
银光阳走到门边,拉开门唤来伙计:“上菜吧。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都端上来——英州烧鹅可有?”
伙计连连点头:“有!今早刚送来的,肥着呢!”
“还有长焦城的玻璃糖,也来两盘。”银光阳回头,目光扫过众人,“我请。”
门关上,雅间里一片寂静。良久,公子田训苦笑:“银兄说得对……是我们失态了。”
耀华兴也轻叹一声:“确实,这样吵嚷,除了让自己更紧张,别无益处。”
只有一人,从听到“烧鹅”“玻璃糖”开始,眼睛就亮了。
三公子运费业。
未时初,菜肴陆续上桌。
最显眼的是那只英州烧鹅:鹅身烤得枣红油亮,皮脆肉嫩,斩件后整齐码在青花瓷盘中,旁边配一小碟酸梅酱。热气蒸腾,混合着果木熏烤的焦香与肉脂的丰腴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勾人食欲。
长焦城的玻璃糖则是另一番景象:琥珀色的糖块被切割成大小不一的棱柱,表面光滑如镜,内里却有细密的气泡与糖丝,像是把阳光凝固在了里面。装在白瓷碟中,灯光一照,折射出碎金般的光点。
此外还有清蒸鲈鱼、冬笋煨火腿、翡翠菜心、八宝豆腐羹……林林总总摆满一桌。
银光阳率先举箸:“请。”
众人这才动筷。起初还有些拘谨,但美食入口,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公子田训尝了一块烧鹅,点头赞道:“皮脆而不焦,肉嫩而不柴,这火候掌握得极好。”
葡萄氏姐妹小口吃着玻璃糖,甜味在舌尖化开,两人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红镜氏对食物似乎没什么兴趣,只喝了几口汤,但室内暖意让她苍白的脸色好转些许。
唯有三公子运费业,全然不顾吃相。
他一手抓鹅腿,大口撕咬,油脂顺着手腕往下淌;另一只手拈起玻璃糖,整块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嚼得响亮。腮帮子鼓得老高,眼睛还盯着盘中的好菜,那架势仿佛饿了三天。
“三公子,慢些吃。”赵柳轻声提醒。
运费业含糊应了一声,动作却半点没缓。他又盛了满满一碗饭,浇上烧鹅汁,扒得飞快。额头上渗出细汗,他也顾不上擦,只用手背一抹,继续大快朵颐。
银光阳看着他,嘴角微扬:“三公子,这烧鹅可还入味?”
“唔……好!好!”运费业头也不抬。
“那玻璃糖呢?长焦城离此八百里,这一盘糖,光运费就抵得上半只鹅。”
运费业这才抬头,嘴里还嚼着饭:“甜!脆!比面条加鸡蛋强多了!”他说的“面条加鸡蛋”,是逃亡途中在荒村小店吃的唯一一顿热食——清水煮面,卧个鸡蛋,寡淡无味。
银光阳的笑意更深:“所以说,若不是我提议,三公子此刻还在回味那碗清汤面呢。”
这本是句玩笑话,也是银光阳小小的得意。他等着运费业说句感谢,或者至少一个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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