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彪炳史册(上)(2/2)
他眼下的青黑日益明显,即使是用宫中的脂粉也难以完全遮掩,脾气也越发难以捉摸。
这一日午后,他刚刚批阅完一份关于漕运延误的恼人奏章,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准备小憩片刻。
冯保悄无声息地捧着一个加漆封的铜匣,疾步而入,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极度激动与小心翼翼的奇异神色。
“陛下,八百里加急!靖海侯,陈恪,自南洋爪哇海,递来的捷报!”
冯保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因兴奋而带着一丝颤抖,他跪倒在地,将铜匣高举过顶。
“爪哇海?”朱载坖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因动作太急,眼前甚至黑了一下。
他抢前几步,几乎是从冯保手中夺过那铜匣。
指尖触及冰冷坚硬的金属和厚重漆封时,竟有些微微发抖。
他太需要好消息了,任何一个来自东南、来自陈恪的消息,都可能关乎这场折磨他数月的战争的结局。
他挥手让冯保起来,自己用有些笨拙的动作撬开漆封,取出里面厚厚一摞的文书。
最上面是靖海总督府的正式报捷奏疏,盖着陈恪的钦差关防和靖海侯印。
朱载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阅读。
奏疏以严谨的官样文章开头,陈述奉命总督东南、剿平夷乱。
接着,笔锋直转,以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笔触,描绘了远征舰队如何直捣红毛夷巢穴巴达维亚,如何以雷霆万钧之势破其城、焚其港、俘其酋。然后是与回援之荷兰主力舰队在爪哇海的决战,“赖陛下威灵,将士用命,炮火犀利”,终将红毛夷舰队“尽数击沉、焚毁”,“其伪司令官范德尔以下,或阵殁,或投海,残部乞降”。
随后,陈恪笔锋再转,详述如何在南洋驻留,“宣谕诸番,彰我皇明威德”,使得“诸番王、酋长,震怖天威,争先遣使纳款,输诚进贡”,并“仰赖南洋丰腴,筹足大军返程粮秣器械无数”。
最后,则是例行的报捷请功,为麾下文武将士、兵丁水手请赏,附有长长的功劳簿和缴获清单。
朱载坖的阅读速度越来越慢,不是看不懂,而是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敲击在他的心坎上。
起初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陈恪真的做到了?
接着是巨大的释然和狂喜——红毛夷舰队覆灭了!巢穴捣毁了!东南大患已除!石见可保安然!
再然后,是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自豪——宣威南洋,万邦来朝!
这是何等武功!这分明是……这分明是堪比当年成祖皇帝遣郑和下西洋的伟业啊!
不,甚至更甚!郑和是宣慰,陈恪是破敌!是实实在在的开疆拓土之威!
“好!好!好——!!!”朱载坖猛地将奏疏拍在御案上,连说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高亢,最后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脸上因激动而涨得通红,眼中迸发出许久未见的光彩,连日来的阴郁、焦虑、疲惫仿佛被这一纸捷报瞬间冲散。他忍不住在御案前来回疾走,挥舞着手臂。
“赢了!哈哈哈!赢了!陈师果然不负朕望!不负先帝重托!直捣黄龙!犁庭扫穴!扬我国威于万里之外!好一个靖海侯!好一个陈子恒!”他语无伦次,笑声在空旷的乾清宫内回荡,充满了扬眉吐气的畅快。
冯保在一旁陪着笑,连声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靖海侯此乃不世奇功,实乃陛下洪福齐天,上天庇佑我大明啊!”
“对!对!上天庇佑!列祖列宗庇佑!”朱载坖兴奋地难以自抑,他重新拿起奏疏,又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关于缴获和南洋诸番反应的段落,越看越是心花怒放,“看看!冯保,你看看!红毛夷数十年积蓄,一把火焚了!他们的舰队,片板不存!南洋那些酋长,吓得屁滚尿流,争着给王师送粮送船!这才是我大明天朝该有的气象!这才配得上‘如朕亲临’那面大旗!”
他仿佛看到了煌煌国威,随着陈恪的舰队,如同阳光刺破乌云,重新普照在无垠的南洋海疆之上。
困扰朝廷数月且让他寝食难安的东南危局,就这样被陈恪以一种如此辉煌的方式彻底终结。
不仅如此,还额外带来了如此巨大的战略收益和声威提振。
一种强烈的情绪充满了朱载坖的胸膛。
他想起自己当初顶着压力,违背高拱的委婉劝阻,力排众议急召陈恪、授予全权的决定。
看,他是多么的英明!
先帝的眼光是多么的毒辣!
陈恪,就是那个能在危亡之际力挽狂澜的人!
而他朱载坖,发现了这一点,重用了他,才有了今日的大胜。
“父王……父皇果然没有看错人。”朱载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更强烈的兴奋取代。
他感到自己屁股底下这张龙椅,从未像此刻这般稳固。
登基以来,“隆庆新政”虽有小成,但总被这东南战事蒙上阴影,仿佛他这个皇帝不如父皇嘉靖那般能镇住场面。
朝野内外,未必没有人暗中比较,觉得嘉靖朝虽然后期玄修怠政,但至少没让红毛夷打到门口耀武扬威。
现在,陈恪用一场跨越万里的远征大捷,彻底击碎了这种可能存在的质疑。
隆庆朝,一样能打大胜仗!一样能开疆拓土!一样能让万邦慑服!大明,依然是他朱家那个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大明王朝!他朱载坖,并非守成之君,亦是能驾驭悍臣、拓土扬威的雄主!
这种认知带来的巨大满足感和安全感,让朱载坖几乎要飘然起来。他当即对冯保下令:“快!传旨内阁,召元辅高先生,户部尚书赵贞吉,还有兵部尚书……不,所有在京阁部大臣,即刻至文华殿议事!朕要让他们都看看这份捷报!商讨封赏功臣、昭告天下之事!”
“是!奴婢遵旨!”冯保连忙躬身,快步退出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