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明栈暗渡(十三)(2/2)
他拆开了最上面范·德·科克的信。
信纸是巴达维亚总督府常用的那种带有暗纹的优质纸张,但书写明显仓促,字迹不如平日工整,有些地方甚至因为用力过度而划破了纸张。
“致我们勇敢却不幸的司令官,范德尔·范·德·维尔德阁下: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想必已经知晓巴达维亚所遭受的可怕命运。
无需我再赘述那场完全背弃了任何文明世界交战规则的袭击细节。
城市在燃烧,我们的同胞在死去,公司数十年的心血正在化为灰烬。
我和其他几位董事会成员,此刻正身处明国军队的保护之下。
我们的自由仅限于这间能够听到炮声和惨叫的房间。
那位明朝侯爵陈恪,给了我们一个选择,一个或许是唯一能让我们这些幸存者,以及阁下舰队中众多年轻生命得以保全的选择。
他要求我们,以公司董事会剩余成员的身份,写信命令你,范德尔司令官,立即率领你麾下所有荷兰战舰,驶入巴达维亚港,降下我们荣耀的旗帜,解除武装,并向明军投降。你和你的军官需自缚请罪。
我知道,这对你,对每一位将海军荣誉视为生命的勇士而言,是多么难以接受,甚至是耻辱的。
我同样感到无比的痛苦和愤怒。
但请相信我,在亲眼目睹了明军毫不留情的毁灭力量,在权衡了所有可能的选项之后,我不得不以最沉重的心情写下这些字句。
继续抵抗已无意义。
巴达维亚陷落,舰队失去依托和补给,明军力量远超我方,且封锁严密。
任何试图救援或决战的行动,都只会将舰队和无数忠诚水手的生命带入必死的结局。
而如果选择撤退或流亡……且不说能否突破封锁,即便回到共和国,等待你和我的,恐怕也绝非凯旋的荣耀。
陈恪侯爵给出了承诺:若你率部投降,可保全舰队大部分官兵的性命,我们这些被俘者的安全也能得到保障。这是目前看来,唯一能避免更多无谓流血的办法。
我以一位为东印度公司服务了三十年的老人的身份,以一位可能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朋友的身份,恳求你,范德尔。
请冷静地评估局势,不要被愤怒和荣誉感蒙蔽了理智。
士兵和水手们的生命同样宝贵,他们也有家庭在远方等待。
为了还能活着回到阿姆斯特丹,为了还能看到须德海的风车,请做出明智的决定。
范·德·科克
于巴达维亚”
范德尔放下了第一封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再次泛白。
他又拿起了其他几封信。
内容大同小异,都充满了惊恐、对现实的绝望认知、以及对“保全生命”的急切呼吁。
这些信彻底撕碎了范德尔心中最后一点关于巴达维亚可能还在坚持的幻想。
他们也彻底堵死了“撤退回欧洲”这条路——连董事会最高层都亲笔写信劝降,并暗示回国后没有好果子吃,他范德尔若带着舰队狼狈逃回去,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
耻辱。
赤裸裸的耻辱。
不是战败的耻辱,而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推着,走向屈膝投降的耻辱。
范德尔感到一阵恶心,他仿佛能透过这些仓皇的文字,看到范·德·科克那些老家伙为了活命而迫不及待地签署投降令的丑态。
他们关心的不是什么公司利益、海军荣誉,甚至不是那些士兵水手的生命——他们关心的只是自己能否活下来。
然而,愤怒过后,是更深沉的冰冷。
他不得不承认,信中所说的,很大部分是残酷的现实。
抵抗,近乎送死。
撤退,死路一条。
投降……或许是唯一可能“活”下去的选择,尽管这种“活”可能生不如死。
接下来的半天一夜,范德尔将自己关在船长室里,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桌上摊着那几封信,还有海图,以及一份粗略的舰队现状评估报告。
食物和水原封不动地送了进去,又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
船长室外,焦虑的气氛在蔓延。
军官们窃窃私语,水手们则更加沉默和不安。
信使到来的消息无法完全封锁,董事会劝降的风声像幽灵一样在舰队中飘荡。
有人燃起一丝苟活的希望,有人则感到被背叛的愤怒,更多的人是茫然和听天由命。
范德尔站在舷窗前,望着外面幽暗的海湾和更远处漆黑的海面。
他的思绪仿佛也沉入了这片深不见底的海水之中。
向那些明朝人,向那个将他逼入绝境的陈恪投降?
他仿佛能看到自己解下佩剑,在无数东方士兵冷漠或嘲弄的目光下,低下他从未向任何人低过的头。
然后呢?成为战俘,被押解到大明国土上,像奇珍异兽一样被展览?
或者被用来作为谈判的筹码,被羞辱,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后再被处决?
陈恪会履行诺言吗?或许会,但那种苟活,对他范德尔·范·德·维尔德而言,比死亡更难以接受。
他的骄傲,他作为军人的尊严,不允许他这样做。
况且,他在广东沿海的袭击,在石见幕后推动的行动,杀死了那么多明朝士兵和平民,那位靖海侯会放过他吗?
恐怕投降之日,就是他的死期,甚至可能死得更加难看。
那么像古代北欧传说中的勇士,进行一场注定失败的终结之战?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激荡,带来一丝病态的灼热。
至少,可以保住军人的荣誉。
可以像一名真正的荷兰海军将领那样战死,而不是像丧家之犬一样被绞死,或者像乞丐一样摇尾乞怜。
他的舰队还有十二艘盖伦船,虽然状态不佳,但仍是这个时代强大的战舰。
水手们或许士气低落,但如果告诉他们这是最后一战,为了荣誉和尊严而战,或许能激发出一些血气。
这个想法逐渐清晰,并压倒了其他选项。
是的,战斗。
不是为了胜利——那太不现实。
而是为了有尊严的结束。
为了向阿姆斯特丹,向陈恪,也向自己证明,他范德尔·范·德·维尔德,不是懦夫,不是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