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翻肚白的鱼 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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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比我想的要凉得多,一脚下去就像踩进了一口没盖子的冰窖。
淤泥没到小腿肚,每一步都吧唧作响,水里似乎还有东西在蠕动。
我一步步往河心走,水面从膝盖漫到腰,从腰漫到胸口。
当水漫到我脖子的时候,石头就在面前不到两米了。
靠近看,才知道它有多大。
露出水面的部分,只有两尺高,但水面以下的部分就一直往深处扎,像一座倒插在河床里的小山。
石头表面不是什么青苔,是一种暗绿色的黏液,摸上去又滑又粘。
我拿鱼叉用力敲了一下石头。
石头底下的泥沙突然翻涌起来,一圈浑浊的泥浪从石头根部扩散开来,周围的河水一下子变成了墨绿色,什么也看不见。
我抓紧鱼叉稳住身体,感觉到有一股吸力从脚底下传来。
吸力虽然不大,但一直持续地拽着我的脚踝。
我把手电筒打开咬在嘴里,光柱照进浑浊的水里,勉强能够看清一些轮廓。
石头底部有一个缝隙,大约一人宽,里面一片漆黑,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
脚踝上的吸力就是从这个缝隙里传出来的。
我把手电筒往下探,光柱照进缝隙的瞬间,我看见一截手指。
白惨惨的手指从缝隙深处伸了出来,在水里轻轻地晃动着。
然后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一整只手从缝隙里都伸了出来。
掌心朝上,五根手指慢慢张开,像在等着接住什么。
这只手很小,是一个孩子的手。
我没有犹豫,把手伸了进去。
我的手指刚触到小手的刹那,眼前的世界都变了。
河水不再是河水,四周不再是芦苇和天空。
我整个人被抽进了一个漩涡,天旋地转,耳边全是哭声和水声搅在一起。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地方。
四周没有水,但我却感觉到自己还在河底。
头顶上是一层厚厚泥沙和石头,透过缝隙能看到一丝光线。
空气又腥又潮,脚底下踩的是一块块平整的石板,
我在一间屋子里,这间屋子被沉在了河底。
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渐渐看清了周围的轮廓。
这是一个大约十来平米的石头房间,四面是粗糙的石壁,没有窗户,只有一个窄窄的门洞。
石壁上刻满了画,有小人,鱼,波浪,太阳,还有一个又一个圆圈。
房间里摆了很多东西。
靠墙的地方有一个石头砌的台子,台上放着陶制的碗和盘子,不过很多已经碎了,碎片散落一地。
地上铺着一层黑乎乎的烂东西,像是腐烂了的布料和纸张,踩上去又软又黏。
角落里堆着一堆东西,我走过去一看,差点没吐出来。
这是一堆骨头。
大大小小,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白森森的。
骨头堆最上面放着一个搪瓷盆,盆底有一个红双喜的图案,盆里盛着半盆黑水,水上漂着一只老式手工布鞋,鞋面上还绣着半朵红花。
我蹲下来看这只褪了色的鞋,鞋里面有一小块碎骨,这是一个婴儿的脚骨。
我浑身发毛,猛地站起来,手电筒的光柱慌乱地扫过整个房间。
光柱扫到门洞的时候,我看到一个老太婆。
她就站在门洞正中间,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对襟褂子。
满头的白发随意地挽成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
她的脸皱得像一颗风干的核桃,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眼珠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她张着嘴,用黑黑的两个窟窿看着我。
她嘴里的牙已经掉的没剩几颗,牙齿全黑。
上下牙床开始缓慢的咀嚼起来,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是在嚼脆骨。
每嚼一下,腮帮子就鼓一下,鼓起来的时候,我能看到有东西在她脸颊的皮肤
我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踩到了一个圆圆的东西,差点没站稳。
低头一看,是一个头骨,头骨顶上有一个圆溜溜的洞,洞的边缘很光滑,似乎被反复打磨过。
老太婆嚼东西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
她把头歪了一下,然后抬起一只手朝我招了招。
“这个娃儿……是活的。”
她开口说话了,声音嗡嗡想,如同共振一样。
我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着让我跑,可我的腿像钉在了地上一样动不了。
老太婆迈了一步,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关节生锈了一样,发出咔咔的声响。
她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了她身上一股很浓很浓的草药味,就像熬了几百年的药渣子。
她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了。
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盯着我看了很久,接着忽然笑了。
“你不是来找石头的。”她说,“你是来找小满的。”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小满在我这儿。”她伸出手,往身后一指。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门洞外面是一片更深更黑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却听见黑暗深处,传来了一个细小的声音。
像是被捂着嘴发出来的哭声。
“呜……呜呜……”
是小满。
老太婆侧过身,让出门洞,像在邀请我穿过去。
我没有动,此时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小满的哭声从黑暗深处断断续续传来,每一声都像有人在掐它的脖子。
“你把它压在石头底下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不像自己的。
老太婆歪着头看我,嚼东西的动作又开始了,咔嚓咔嚓,在安静的石头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嚼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吞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
“它自己游进来的。”她说,“这条河里所有沉底的,都是自己游进来的。我从来不抓人,是它们自己找来的。”
“放屁。”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骂了一句。
老太婆没生气,反而笑了,嘴咧得很大,露出黑黢黢的牙床。
她伸出一只手,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像是在逗小孩。
“你骂我?你骂我我更要给你看看了。”她转身往黑暗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一眼,
“来不来随你,但它可等不了太久了。那边快吸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