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翻肚白的鱼 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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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小满说,它已经记不清活着时候的事了。
只记得有妈妈,记得妈妈的手是暖的,记得有人叫它小满,其它的都不记得了。
余下的记忆全都是死后水底下的。
白天的时候,阳光穿过水面照下来,像一根根晃动的光柱子,照在淤泥上,照在别的“人”身上。
这些“人”里面,有的被石头压着,有的被树根缠着,有的像水草一样飘着。
“它们都不跟我说话。”小满说,“只有每年的那一天,它们会醒过来,朝着一个方向。”
“它们都是谁?”
“我不知道。有些比我老,有些比我新。”它顿了一下,
“有一个阿姨,她沉下来的时候还抱着一个圆圆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个小孩的脑袋。”
“这个小孩比我还小,阿姨在水底下一直不肯松手,就那么抱着,抱了好多年,后来那个脑袋烂没了,她的手还保持着抱着的形状。”
夜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
小满坐在门槛外面,身上一直在滴水,月光下,它身上滴下来的水是清的,像眼泪一样清。
“我想上去。”它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已经……”
“不是上到岸上。”它摇了摇头,抬起手,指了指天上,“是这个上去。”
我顺着它的手朝天上看去,几颗很亮的星星,像刚洗过一样。
“我在河底下的时候,往上看,看不见天。”小满把手放下来。
“我看见的全是石头和泥。我一直在想,天是什么颜色的。我记得我见过,但是想不起来了。”
我心里像被人捏了一下。
“你看。”我指着天上,“现在是深蓝色的,那几颗最亮的是星星。”
“白天的时候,天是浅蓝色的,有时候发白,有时候发灰。太阳出来的时候会有一点点粉色,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是橘红色的。”
小满听得很认真,脖子微微仰着,黑漆漆的眼睛里映出了星光。
“好看。”它说。
接着它沉默了很久,我还以为它走了。
低头一看,它还坐在那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耸着。
“我想让我妈陪我一起看看。”它的声音很轻,“她在哪儿,你知道吗?”
我摇了摇头。
“她肯定不在这儿。”小满自己回答了,“我找了四十二年,这条河每一寸我都摸过,她不在这里。”
“她应该是走掉了,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它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起来,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它小小的湿漉漉的背影,忽然做了一件我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我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手指穿过去了,我摸不到它,不过有一些不一样的感觉。
感觉自己的手伸进了冰凉的水里,有阻力,有温度差,但是没有实体。
它感觉到了,猛地回过头来看我,它的表情像一只被抚摸的小猫一样,又惊又怯。
它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然后伸出全是窟窿的手,试探性地抱住了我的腿。
这种感觉很怪,我的腿像被一圈冰水裹住了,不疼,甚至还有一点舒服。
它把脸贴在我的小腿上,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我还以为它在哭,但是并没有,它闭着眼睛,像在听什么声音。
然后说了句:“你的心跳好响。”
它离开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它站起来,退了三步,站在院子里看着我,忽然说:“你帮我去找那块石头。”
“什么石头?”
“压着我真身的石头。”它的声音沉下来,带着认真,“帮我把那块石头搬开,我就能走了。”
“去哪里?”
它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然后像雾一样散开了,地上只剩下一摊水迹。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河边。
沿着河岸走,从村子一直走到水电站的拦河坝,又从拦河坝走回来。
这段河滩我已经走了上百遍了,可这一次我注意到了一些以前没在意的东西。
河中间有一片芦苇,长得比人还高。
芦苇根底下有一块很大的石头,露出水面大约两尺,上面长满了青苔,远远看去像一块绿色的瘤子。
我站在岸上盯了那块石头很久,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别的石头都被河水冲得圆润光滑,只有这一块,棱角分明,像被人故意放在那里的。
我找了根长竹竿去戳。
竹竿刚碰到石头,整片水面就像被人抖了一下床单,从石头底下往外荡出一圈波纹。
我手一抖,竹竿掉进了水里。
竹竿漂在水面上,横在石头和岸边之间,像一根标尺。
我盯着竹竿看,发现竹竿的一端在缓缓往下沉,不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拽住了。
竹竿沉得很慢,很稳,不急不躁,像一只很耐心的大手。
我拔腿就跑。
跑回家翻箱倒柜,找出一根尼龙绳和一把手电筒。
我妈在厨房喊我吃饭,我没理她,把绳子系在腰上,手电筒揣进裤兜,又从杂物间翻出那把鱼叉。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妈拦住了我。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在门槛上,看着我。
我说:“妈,有个小孩在水底下压了四十二年,它想要解脱。”
我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转过身去,从灶台上拿了三根香,点着了,插在门框缝里。
然后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供桌上。
最后从针线盒里摸出一根针,捏着我的右手,在我的食指肚上扎了一下。
一滴血珠渗出来。
她抓着我的手,把这滴血点在我的额头上,然后退后一步,轻声说了三个字。
“去吧。”
我转身往河边走,走出去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
我妈还站在门口,灶房的灯从她身后照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朝我挥了挥手,像每一次送我去上学一样。
我把绳子紧了紧,拎着鱼叉,朝河边走去。
太阳已经偏西,河水开始泛红。
芦苇下,石头上的青苔在夕阳里变成了暗紫色,像一块巨大的瘀伤。
我深吸一口气,下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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