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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三章 《翻肚白的鱼 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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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下山了,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雾开始散了,它的身体也跟着雾一起变淡,最后只剩下两颗黑漆漆的眼睛,悬在半空中,像两个句号。

“你明天还来不来?”它问。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它说:“你不来也没关系。我找到你家去。”

天亮了。

我低头看我的脚踝,乌黑的印子还在,水泡还在,但是蔓延到小腿的那些皱褶消失了。

我想站起来,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勉强扶着鱼叉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家走。

走了三步,我停住了。

我看见河岸的碎石滩上,从我坐着的地方一直延伸到水边,有一排湿漉漉的脚印。

我转回头继续往家走,我发现它一直跟在我身后。

从河边一路跟到了离我家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然后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消失了。

槐树根底下留了一小摊水,水里漂着一根水草,还有一小块碎骨头。

我把那根水草捡起来,绕在自己手腕上,打了个结。

接着回了家。

我妈看见我回来,问我一晚上有什么事发生。

我和我说,我听他说了一晚上。

我妈盯着我的眼睛看:“它都跟你说什么了?”

我犹豫了一秒,没有回答。

我在想它说被压在石头缝里,四十年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大人,该不该去找那块石头,该不该去捞它。

可它又说“你别让你家里人来捞我”。

还说“你替我说一声”。

这些话都自相矛盾。

我妈看我没说话,也就没再问。

第二天我没去河边。

不是因为不敢,是我妈把我锁在屋里了。

她在门口撒了石灰,窗户上贴了黄纸,还请了个老先生在门槛底下埋了一包东西,闻起来像是朱砂混着烧焦的骨头。

我坐在床上看着脚踝,那圈青紫已经消肿了,两个牙印却变成了黑褐色,像两粒嵌在皮肉里的芝麻,怎么也抠不掉。

当天晚上,我听见床底下传来整个水面晃荡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我的床是一张老式木板床,床底空间很矮,塞着几个旧木箱和一堆破棉絮。

我没敢低头去看。

我把被子蒙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被子里又闷又热,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水声从床底下慢慢移出来,到了床沿。

下一秒,被角被掀开了。

一股冰凉的气息喷在我的后脖子上,水果腐烂的味道同时出现。

我全身僵住,连呼吸都忘了,它在我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你真的不来啊?那我就来找你。”

接着我的脚踝一疼,感觉被咬住了。

我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掀开被子的一瞬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满屋子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可我的脚踝上却多了一排新的牙印。

天一亮,我妈看见我脚上又添了新伤,脸白得像纸。

她拎着一瓶白酒一沓纸钱,拉着我去了河边。

她让我跪在岸上,自己挽起裤腿下了水,水淹到腰的时候我拼命喊她回来,她没理。

她在水里站了很久,把那瓶白酒全倒进了河里,然后一张一张烧纸钱。

纸钱落进水里没有灭,在水面上继续烧,一团一团的暗火顺着水流往下游飘。

我妈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只听见最后一句说得很大声:

“他还是个娃儿,你有啥子冲我来!”

这之后,我的生活平静了三天。

三天里我没再做噩梦,床底下也没再响过水声。

脚上的牙印开始结痂,黑褐色慢慢褪成了暗红色。

我心里开始庆幸,庆幸这一切都过去了,庆幸他终于被我妈骂走了。

可是在第四天,王大爷死了。

他在一口浇地的水井里淹死了。

这口水井在村东头的菜地里,井口只有水桶那么粗,水深不到两米,平时淹不死一个成年人。

可是王大爷就是死在了里面,他整个人头朝下扎在井底,两只手卡在石头缝里,捞上来的时候掰都掰不开。

法医看了之后说是溺水,可是王大爷的肺里全都是河里的那种青色细沙。

出殡那天,我去看了。

王大爷躺在棺材里,手还紧紧攥着,从指缝里露出一根水草。

和我床头的水草一模一样。

当天晚上,我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哭声,声音很小,像猫叫一样。

我下了床,光着脚走到门后面,从门缝里往外看。

它蹲在我家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胳膊里,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地上淌了一大摊水。

它穿着一件破旧的汗衫,上面印着一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卡通图案,下身什么都没穿,瘦得像一根柴火棍。

它哭得很伤心,肩膀一耸一耸的,每哭一下,身上的水就往外渗一点。

我站在门后面,看了它很久,然后拔掉了门闩。

门开的一瞬间,它抬起头来看着我。

它并没有进来,只是坐在门槛外面,仰着脸看着我,眼泪从黑漆漆的眼眶里淌下来。

“那个老头,”它抽抽搭搭地说,“在水底下一直瞪着我。”

它说它不想杀王大爷。

只是想去找王大爷问一句话,四十二年前,王大爷是最后一个在那段河滩上打鱼的人。

它只是去问问往事,可王大爷一看见它就吓破了胆,到处跑,结果一脚踩空,栽到了井里。

“他在掉进井里的时候还在喊别找我,别找我。他喊的是别找我,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它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

我在门槛上坐了下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它抬起头,愣了一愣。

过了很久,它才开口。

“我忘了。但是我妈以前叫我小满。”

小满。

二十四节气里的一个名字。

五月二十号前后,雨水开始丰沛,江河开始上涨,麦子在田里灌浆,一切都在往满里长。

“那你是哪天死的?”我问。

它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五月二十,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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