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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替他了愿 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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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影子很长,站着的,后背鼓起一块来。

我没动。

小女孩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转过身,往屋里跑。跑过门槛的时候,差点绊一跤。

我站在原地,看着墙角。

墙角什么都没有。只有太阳照出来的影子,和那几棵从砖缝里长出来的草。草叶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有人在摸它们。

我没再进那个院子。

出了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老太太们还在剥东西。这回看清楚了,是花生。她们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好奇,也不是戒备,就是看着。看着我走过去,看着我走远。

我走到岔路口,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卧在洼地里,红砖房、灰瓦、炊烟。太阳偏西了,把整个村子罩在一层黄澄澄的光里。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那个小女孩会不会再跑出来,蹲在墙角看?那个女人会不会拿着那张照片,坐在屋里发呆?周平安还在不在那个墙角,站着看他的闺女?

不知道。

我转身往回走。

回到县城,天已经黑了。找了个小旅馆住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弯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我脑子里反复想着那个墙角。

什么都没有。只有影子,只有草。

但我看见了。

那道站着的影子,后背鼓起一块。在太阳底下,它投在地上,跟小女孩的影子挨着。

我没看错。

我闭上眼睛。

周平安的脸在黑暗里浮现出来。空的眼眶,青灰色的皮肤,那根锈迹斑斑的钢筋。他在路灯底下看着我,问我能不能帮个忙。

我帮了。

可他还是跟着我回来了。

不,不是跟着我。他本来就在那儿。他一直在那儿,在他闺女身边。他只是出不去,走不到,碰不着。

现在他能碰着了?

我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坐车回阜阳。中巴在土路上颠簸,窗外是成片成片的麦田,有些已经割了,剩下齐刷刷的麦茬。有个人在田里弯腰捡什么,远远看去,像一个黑点。

我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直到中巴拐弯,把它甩出视线。

回河北的火车上,我靠在窗边睡着了。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周平安站在路灯底下,一会儿是那个小女孩蹲在墙角,一会儿是我爸那件藏青色条纹西装,在镜子里转圈。

醒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车厢里亮着灯,对面坐着一对年轻男女,靠在一起睡觉,女的枕着男的肩膀。

我看着他们,想起周平安说的那句话:该找人就找人,别等。

他不知道他媳妇等不等。他只是在交代后事,把能说的都说了,把能给的都给了。

那张照片,他揣了多久?揣在工装口袋里,揣在那根钢筋戳出来的胸口,揣了一年多。

我摸摸自己的口袋。空的。

照片给她了。

回到钢厂是第二天中午。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冒热气。我走进厂区,路过那段路,路过那盏路灯。

路灯底下什么都没有。

白天,他不出来。

我回宿舍,躺下睡觉。睡到半夜,醒了。

窗户外面有光。

我坐起来,往窗外看。路灯亮着,昏黄的一团光,照在那一小片水泥地上。

周平安站在那儿。

他背对着我,还是那身工装,还是那根钢筋。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穿上鞋,推开门出去。

走廊里黑漆漆的,走廊尽头那盏灯又亮了。我走过去,推开楼门,走到路灯底下。

他转过身来。

我看着他的脸。眼眶还是空的,但那两团空荡荡的黑,这会儿看起来没那么空了。像是有一点点光,从里头透出来,很淡,几乎看不见。

“见着了。”我说。

他点头。

“话带到了。”

他又点头。

“你闺女……”我说,“她老蹲在墙角看什么?”

他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手,往自己胸口指了指。

我低头看。他胸口那儿,工装敞开着,里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忽然明白了。

那个墙角,什么都没有。只有太阳照出来的影子,和几棵草。

他蹲在那儿,在他闺女身边。他闺女蹲在那儿,在他身边。

她看不见他。但她知道他在那儿。

所以她才老蹲在那儿,看着墙角。看着那几棵草,看着那些影子,看着什么都看不到的地方。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还站在那儿,路灯照着他,照出他身后那根戳出来的钢筋。

“你闺女挺乖的。”我说。

他嘴角动了动。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知道那是在笑。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钢厂那股铁锈味和机油味。路灯嗡嗡响,飞蛾绕着灯泡转。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一步。

“谢谢你。”他说。

声音很轻,像风从耳边刮过去。

他的身影开始淡下去。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浅,变透明,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像水渍印在地上。

“周平安。”我喊了一声。

那个轮廓顿了一下。

“你媳妇。”我说,“她拿着照片哭了。”

轮廓没动。

“但她哭完就进去了。进去做饭。”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说这个。也许是想告诉他,她能撑住。也许是想告诉他,那个家还在,灶台还在烧火,衣服还在晒,闺女还在墙角蹲着。

他不用再等了。

轮廓慢慢散开,像雾气被太阳晒干。最后一点痕迹,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还在吹。远处钢厂的轰隆声隐隐约约传来,像这个世界的呼吸。

我抬头看了看那盏路灯。它还在那儿亮着,嗡嗡嗡,嗡嗡嗡。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楼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路灯底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总觉得,那个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少了什么,也不是多了什么。就是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

我推开门,走进黑漆漆的走廊。

走廊尽头那盏灯还亮着,照着那一段水泥地。裂缝里那棵草还在,比前几天长高了一点,叶子在灯光下绿得发亮。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棵草。

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进了宿舍。

第二天上班,师傅看见我,问了一句:“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没再问。叼着烟,往车间走。我跟在后面,走进那片轰隆隆的声音里。

日子照常过。

下夜班还是走那段路,还是经过那盏路灯。有时候会下意识往那边看一眼,什么都没看见。

周平安再也没出现过。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忽然想起七岁那年那个偷穿我爸西装的男人。他只有一条腿,站在镜子前转圈,卷袖口,卷完左边卷右边。

他那会儿在想什么?

是不是也想找个人帮他捎句话?是不是也有个回不去的家?

我不知道。

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老家的那间屋子,推开爸妈卧室的门。穿衣镜还在那儿,柜子还在那儿。

那个一条腿的男人站在镜子前,穿着我爸的藏青色条纹西装。袖子还是长了,他还在卷袖口。

这回我没跑。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卷完左边,卷完右边,抬起头,在镜子里看着我。

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好看吗?”

我说:“好看。”

他点了点头,对着镜子照了照,把西装脱下来,叠好,放回柜子里。

然后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谢谢。”他说。

我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起来,穿衣服,上班。

日子照常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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