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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替他了愿 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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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个月,那张照片一直在我枕头底下压着。

我拿出来看过很多次。背面的地址,安徽省利辛县周庄。前三个字清楚,后两个字糊了,但“周庄”能认出来。我问过师傅,利辛县归亳州管,从这儿过去,得先坐火车到阜阳,再倒汽车。

师傅问我问这干嘛。我说有个朋友在那边,想去看看。

他没再问。钢厂的人不打听别人的事,这是规矩。

但我一直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我不知道见了那女人该怎么说。你丈夫没了,在工地上出的事,让我给你捎句话。什么话?他说让你别等了,该找人就找人。

这话我说不出口。

照片在枕头底下压着,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摸一摸,确认还在。摸到那叠起来的边角,心里头就沉一下。

周平安没再出现过。

下夜班走那段路,路灯底下空荡荡的。食堂里排队打饭,队伍里没有那个穿工装的背影。机器后面、墙角边上,哪儿都没有。他像是把话交代完,就彻底散了。

但我知道他没散。

有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宿舍的厕所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我推开门,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那盏灯亮着。

周平安站在灯底下。

他背对着我,还是那身工装,还是那根钢筋从后背戳出来。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在等我。

我走过去。

走到离他两三步的地方,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

“你没去。”他说。

不是问句。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着我,眼眶里那两团空荡荡的黑,这会儿看着没那么瘆人了。就是空。像是等着什么东西填进去。

“我知道你没去。”他说,“我一直看着。”

“你怎么知道——”

“我就在这儿。”他打断我,“哪儿也去不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走廊的水泥地裂缝里钻出一棵草,不知道从哪儿带来的种子,在这地方活了。

“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我没给人捎过这种话。”

他没吭声。

“你让我见了她怎么说?你男人死了,让你别等了?这话我说不出口。”

我抬起头,看他。

他还站在那儿,灯在他头顶上嗡嗡响。灯光照下来,他的脸半明半暗,表情看不太清。

“那你教我怎么说。”我说。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那盏灯闪了两下,我以为要灭了,它又稳住了。

“你见着我闺女。”他说,“你看看她。”

“然后呢?”

“然后你就知道怎么说了。”

我没听懂。想再问,他已经转过身,往走廊深处走去。走了几步,身影淡下去,融进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攥紧了口袋里那张照片。

第二天,我去找师傅请假。

师傅叼着烟,眯眼看我:“真去?”

“真去。”

他弹了弹烟灰,没问为什么,只说:“路上当心。那边前阵子下雨,有的路冲断了。”

我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往阜阳的火车。绿皮车,硬座,十一个小时。对面坐着一对打工回来的夫妻,男人睡着了,头靠在女人肩膀上,女人看着窗外,一动不动。窗外是灰扑扑的田野,一块一块的,有的种着麦子,有的荒着。

我想起周平安说的,出来打工的时候闺女刚会走。

他出来多久了?一年?两年?闺女现在该会跑了吧。

到阜阳是傍晚。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倒汽车去利辛。汽车是老式中巴,座椅上的皮都裂了,弹簧硌屁股。车上的人叽叽喳喳说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中巴在县城的车站停下。我下来,找了一辆摩的,把照片背面那个地址给师傅看。师傅看了看,点头,用带口音的普通话说:“周庄,晓得,二十块。”

摩的突突突地开出县城,往乡下去。路两边是成片成片的麦田,有些麦子黄了,有些还青着。偶尔经过一个村子,土墙、瓦房、门口蹲着晒太阳的老人。

越走,路越窄。水泥路变成石子路,石子路变成土路。土路被前阵子的雨冲得坑坑洼洼,摩的颠得我屁股离了座。

师傅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指了指前面:“往里走,第三个村子就是。”

我下了车,付了钱。他调头突突突地走了。

我站在路口,前后左右都是麦田。太阳挂在天上,晒得人头皮发烫。

我往他指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看见村子了。二十来户人家,散在一片洼地里,房子是红砖的,有的抹了水泥,有的没抹。村口有棵大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太太,手里剥着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

老太太们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我。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张嘴问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懂。

我把照片拿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半天,抬头看我,又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懂,只能指着照片上那个女人,比划着问:她在哪儿?

老太太看了我半天,把照片还给我,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

村子不大,走几步就到了。一堵矮墙,两间红砖房,院子里晾着几件小孩的衣服。门虚掩着。

我站在院门口,没进去。

院子里晒着玉米,金灿灿的铺了一地。一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玉米堆里刨食。屋檐底下放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衣服。

东边的墙根底下,蹲着个小女孩。

她背对着我,蹲在那儿,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站了好一会儿,抬脚进了院子。

母鸡咯咯叫着跑开,小鸡跟着跑。小女孩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脸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她看着我,不害怕,也不说话。

我蹲下来。

“你妈妈在家吗?”

她看着我,还是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指了指屋里。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蹲在那儿,看着墙角。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墙角什么都没有,只有太阳照出来的影子,和几棵从砖缝里长出来的草。

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她看着我,眼里头有警惕,也有疑惑。

“你是……”

我看着她的脸。比照片上瘦了,老了。照片上她还抱着孩子,对着镜头笑。这会儿她不笑,就看着我。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她等着。

我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叠成小方块的那张,边角已经磨毛了。

递给她。

她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手顿住了。

她看了很久。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院子里那只母鸡又咯咯叫起来,小鸡跟着它跑过院子,刨起几颗玉米粒。

她抬起头。

“他在哪儿?”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我张了张嘴。

“在河北。”我说,“一个钢厂。”

她看着我,等。

“去年。”我说,“从高处掉下来的。”

她没吭声。手里的照片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他让我捎句话。”

她还是不吭声。

“他说……”我顿了顿,“他说他对不住你。出来时候说挣了钱就回去,结果没挣着。”

她听着。

“他让你别等了。”我说,“该找人就找人。”

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

太阳晒着,玉米粒在阳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那只母鸡带着小鸡,走到院子另一头去了。屋檐底下晾着的小孩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站在门口,低着头。

好一会儿,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他还说啥了?”

“没了。”

她点点头。

“就这些?”

“就这些。”

她又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墙角那边,那个小女孩还蹲着,不知道在看什么。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

我忽然想起周平安说的那句话。

“你见着我闺女,你看看她。然后你就知道怎么说了。”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洗干净的黑豆。

她看了我一会儿,又低下头,看着墙角。

墙角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有太阳照出来的影子,和几棵草。

我转过头,想跟那女人再说点什么,她已经转身进屋了。门虚掩着,里头黑漆漆的,看不见。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女孩还蹲在那儿,背对着我。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影子旁边,还有一道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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